品評四方|梁啟超徐志摩兩師徒不為人知的一段往事

文/關品方

有關徐志摩、林徽因和梁思成的三角感情糾葛,一直以來備受渲染。其實徐志摩除了感情和婚姻轟動之外,他在文學方面的成就相當突出,應該充分肯定這位不世英才,他是梁啟超的愛徒之一。本文聚焦介紹徐志摩1922年從英國回到國內之後的一段歷史。

1922年徐志摩還在劍橋大學,學業未成而匆匆回國,不少人以為這是因為林徽因1921年隨父親回國、當年徐志摩和張幼儀離婚之後感情無着,因此翌年尾隨林徽因返國。其實這是大謬不然、以訛傳訛。徐志摩是受到老師梁啟超的召喚回到中國,參加梁啟超領導的轟轟烈烈的文化事業,開展新文化運動新的一頁。筆者遙隔百年時空,也希望能夠拜梁啟超為師。

在民國初期政壇上,梁啟超以改革派領袖曾風雲一時。1912年中華民國成立,他兩度出任內閣成員,先是司法總長,後是財政總長。後來袁世凱稱帝,北方軍閥互鬥,政權不斷更替。護法運動之後,1917年梁啟超發覺在政壇上難有作為,於是另謀出路。1918年一戰結束後,梁啟超率領張君邁、蔣百里、丁文江、徐新六等知識分子遠赴歐洲考察,接觸到種種世界新潮,打開了眼界,增長了見識。1919年,梁啟超率領他的團隊以民間觀察員的身份列席巴黎和會。梁啟超是第一個知道戰勝國決定要將德國在山東的權益讓渡給日本。梁啟超打電報回國,向北京大學的同事通報上述信息,因而直接引發五四運動。

當年國事蜩螗,知識分子痛苦地尋找救國之路。1919年底,梁啟超回國後痛定思痛,決定改變思路,擱置政治生涯,帶着弟子們從事文化事業,介紹新知,喚起民智,培植勢力,造就人才,致力組建新的團隊,從文化教育事業方面推動政治革新,徐圖東山再起。

根據徐志摩的內兄張君邁(張幼儀的兄長)記述,當時梁啟超有三個計劃,第一是創辦大學,由梁啟超親自主持講授;其次是組織學會、出版雜誌,橫向接觸社會;第三是辦一個實業機構,提供財源來支撐前面兩項文化活動。最終是組織學會和出版雜誌做得如火如荼。梁啟超先後創立了以譯書為主的《共學社》和以講學為主的《講學社》,同時發行《改造》雜誌,經營北京的《晨報》和上海的《時事新報》。梁啟超在五四運動之後的文化界,豎起「研究系」的新風,啟迪民智、介紹新學新知,包括俄國大革命和馬克思主義。

1922年,梁啟超為了完成這項事業急需人才,於是急召散居海外的弟子們回國共同效力。梁啟超對徐志摩可謂又疼愛又惱恨。因為徐志摩天性浮躁不羈,過於注重感情,認為他在學問和事業兩方面都難有大成就。其實徐志摩在其散文《自剖》之中,有自知之明。正因為如此,所以他知道一定要跟從老師才有出路。徐志摩的長處是天資過人,又在英國美國見過世面,可謂博覽群書。徐志摩對於梁啟超的文化事業大力支持,全力以赴;回國前已經在《改造》雜誌上發表過好幾篇文章,得到梁啟超的讚賞。

他除了高談政治和文學之外,還有一篇洋洋萬言談科學的文章,名為「愛因斯坦相對主義的物理界大革命」。徐志摩有這篇文章,恐怕絕大多數香港的讀者們(尤其是年輕一代)從來沒有聽說過。文章發表在1995年上海書店再版的《徐志摩全集第8卷》,建議讀者們找來看看。103年後的今天重讀,筆者覺得仍有所得,有軾有轍,「有紋有路」。

為什麼徐志摩竟會研究愛因斯坦?那是因為在巴黎的時候,張君邁送了一本愛因斯坦的《相對主義淺說》給徐志摩,要他研究一下。徐志摩看了一遍,每個字都認得,比喻也較為顯淺,但看完之後,和沒有看過差不多,再看一遍還是不懂。他認為看完愛因斯坦的相對主義之後,時間不絕對了,空間也不絕對了,地心吸力也變樣了,那還成什麼物理世界?徐志摩雖然不懂,但他不甘心服輸,自己雖然笨拙,但有一股傻氣;況且身在國外,查閱書報外文書刊十分方便。他於是翻查材料,雖然不能夠深入了解,至少知道了愛因斯坦說的大概是怎樣一回事。

梁啟超以引進新學、介紹新知為己任。他認為新文化運動應該什麼都要研究;從社會主義到女權教育,從列寧到弗洛伊德,從馬克思到愛因斯坦,從階級鬥爭到唯物辯證法,從資本論到蘇維埃政權,甚至台灣的竹枝詞都應該廣泛介紹給迅速冒起的新一代中國知識分子。

順便一提,梁啟超1911年春偕同湯覺頓和他的長女梁思順乘坐「笠戶丸」號郵輪從日本到台灣考察,寫下數十首竹枝詞,嘆息台灣被割讓給日本,「本是同根,今成異國」,認為未來30年中國斷無能力收復台灣,被他一語中的,甚有遠見。1945年,中國收復台灣。

梁啟超支持徐志摩介紹相對主義,認為這不單只是科學普及,還包含了潛在的政治性,和道家對宇宙的領悟暗暗相合。梁啟超看到這篇文章後十分滿意,符合他在一個高新層次推動新文化運動、開闢新知識天地的初衷。梁啟超是時代巨人,他的歷史貢獻被嚴重低估。他的文字工作,曾經啟發了不少早期的中國共產黨人。到今天筆者捧讀他的文章,仍然感到震撼。

回頭再說徐志摩這篇介紹相對主義的文章。他雖然沒有高深的數學和物理學知識,但無師自通地介紹了相對主義的大概,相當不易。梁啟超自己也承認,他看過許多關於愛因斯坦的哲學都沒有看懂,看到徐志摩這篇文章後才基本上弄懂。徐志摩1922年回國,其後幾年南來北往,在文壇和社交界相當活躍。梁啟超對他十分看重,寫信給他的老師康有為時,推薦徐志摩為「弟子之弟子,極聰異,能詩及駢體文,英文學尤長,以英語作詩為彼都人士所激賞」。之後,徐志摩不幸英年早逝,到頭來雖然不能夠像張君邁、蔣百里等人那樣成為梁啟超麾下的一名幹將,但梁啟超領導的新文化事業,徐志摩理所當然地應可佔一席位。

1922年底,徐志摩到北京後,一度在松坡圖書館二館上班。松坡圖書館一館和二館都是由梁啟超創辦,為了紀念自己的高足蔡鍔(字松坡)轟轟烈烈愛國的一生而建。二館的藏書主要是英文書籍,是《共學社》的活動場所。松坡圖書館完全由梁啟超及其弟子們掌控,梁啟超任館長,蔣百里主管編輯部,徐志摩是編輯幹事,負責處理英文書籍、信件和檔案。

據說當年(1923年)林徽因和梁思成戀愛成熟,兩人每周約會的地點在北海快雪堂(松坡圖書館一館,藏書主要是中文書籍)。徐志摩經常從二館跑到一館找梁思成和林徽因聊天,做第三者電燈泡。後來梁思成不耐煩拍拖時受到騷擾,因此在門上貼上一張紙條,用英文寫道「Lovers want to be left alone」(情人不願受干擾)。徐志摩無奈離去,算是閑情佳話吧。筆者想到「今生難得有情人,惺惺自古惜惺惺」。他們三人是發乎情,止乎禮。筆者行文至此,不可無詩 : 「郎才女貌合相仿,眉毛淺淡有張敞;心如鹿撞雲中鶴,單思無着誤徐郎」。(徐志摩有筆名:雲中鶴)當年志摩26歲,思成22歲,徽因19歲。思成和徽因拍拖,得到他們的父親梁啟超(50歲)和林長民(47歲)的首肯和支持。徐志摩除了蹭門搭訕、談古論今之外,他還可以做什麽?

最後值得一提的是,徐志摩在西單牌樓石府胡同七號(二館)着實生活過一段日子,因為有他在,這個地方變得熱鬧,在中國文學史上相當出名。徐志摩曾經寫了一首詩描述這個地方,詩題就是《石虎胡同七號》,讀者們如果有興趣可以找來看看。他的新詩寫得真好,筆者對《志摩的詩》的評價是:固然前無古人,恐怕後無來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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