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蔣湖
伴隨特朗普當選美國總統,北京的應對性財政措施及時出台。11月8日下午四點,全國人大常委會辦公廳召開新聞發布會,由財政部部長藍佛安宣布剛剛審議通過的十萬億近年最大力度化債舉措。11月4日開始,全國人大常委會第十二次會議已連開五天。
十萬億主要由兩部分組成:一是6萬億用於化解債務,分三年發行;二是未來5年每年從新增地方政府專項債中安排8000億,累計4萬億,專門用於化債。
一段時間來,中央政府會不會出手救市、以及救市的規模和資金用途,一直是市場關注、猜測的焦點。這也是9月24日北京三大金融掌門人聯袂參加發布會、9月26日中央政治局召開經濟工作會議宣布降息降儲備金、調控房地產市場「止跌回穩」,10月8日國家發改委出台「一攬子增量政策」、10月12日財政部「加大財政政策逆周期調節力度」等一連串政策出台的背景所在。
再加上美國總統大選帶來的變動因素,特朗普當選會對中國經濟產生哪些影響,中國政府又將如何應對,都勾起了市場的極大好奇心和懸念。這也是公眾對這場「十萬億」政策發布會格外關心、稱得上萬眾矚目的根本原因。
在近幾年來經濟下行壓力增大、市場預期不足、資本市場一度失靈的大背景下,實行擴張性財政政策,一定程度上可以提振市場信心,穩定預期。不過任何刺激政策都有代價,財政資金究竟用於何處,是沿用傳統的大規模基建投資思路,還是首先用於化解地方政府的不良債務,或是有經濟學家建議的類似發放全民消費券式的民生救助,這些用途的輕重緩急如何平衡,都需要謀定而後動。從這次政策出台的情況看,北京方面已做出明確判斷。
將本輪救市重點落在化解地方政府債務方面,並非事發突然。早在上月12日藍佛安在北京主持召開的財政政策發布會上,有些說法已為當前舉措的出台做了伏筆和鋪墊:如「2024年中央財政安排對地方轉移支付超10萬億元,將更多資金用於補充地方財力,支持地方兜牢基層『三保』(保基本民生,保公職人員工資發放,保基層政府運轉)的底線」;「用足用好各類債務資金,目前增發國債正在加快使用,超長期特別國債陸續下達使用,後三個月各地共有2.3萬億元專項債資金可以安排使用」等。研究這些說法,可以得出判斷,中央方面最關心的是化解地方政府債務風險,特別是通過大規模增加債務額度,來化解隱性債務。
根據《國務院關於2023年度政府債務管理情況的報告》,截至2023年末,全國政府法定債務餘額70.77萬億元。其中地方政府法定債務餘額40.74萬億元。此外,還有更嚴重的各地城投公司隱形債務問題。根據2023年6月中國人民銀行發布的《中國金融穩定報告》,截至去年6月,全國城投公司的總負債規模達到65.3萬億元。兩項相加,地方政府的顯性和隱形債務總額已超百萬億。經濟上行時,地方政府可以靠賣地收入維持運轉,但隨着房地產市場的大幅降溫,賣地賣樓模式已不可持續,城投公司現金流斷裂、難以償還債務已成大概率事件。地方政府的龐大債務風險,成為影響中國經濟社會穩定的一大隱患。
兩害相權取其輕。先解決地方政府日益嚴重的債務問題,是本次財政救助政策的主要考量點,也是早前市場曾有預期救市政策或從刺激需求、擴大消費端入手的不同所在。地方政府同時面臨收入減少和債務壓力增大的雙重挑戰,同時還有維護社會秩序、支持文教衞事業發展等剛性支出。客觀來說,幫助地方解決「燃眉之急」,緩釋當期化債壓力,減少利息支出,已是保持各地社會經濟穩定的「不得不」辦法。
此次政策出台後,出現了「國家印錢十萬億幫助還債」、「大放水」等說法。公允地說,這並非事實。債務並非被一筆勾銷,而是中央政府通過發行更低利率長期國債,幫助地方政府減輕還債壓力。可以打個比喻:老竇給兒子作擔保,請銀行給負債累累的兒子再寬限一些年,同時降點利率,慢慢還。這裏的老竇就好比是中央,兒子就好比是地方政府。
這樣做的目的,是「以時間換空間」,讓地方政府能喘一口氣,不至被債務壓垮,連利息都還不上。比如有些項目,建築商和供應商都墊了錢,但由於政府還不上錢,導致出現三角債、拖欠員工工資等現象。地方政府置換掉高息貸款後,就有點錢可以還掉部分工程款,建築商也可以補發工人欠薪,向供應商結算尾款。總的來看,對部分已陷入困境的地方財政來說,這十萬億是一場及時雨,應該說達到甚至超出了市場預期,顯示了中央政府解決問題的決心。這也是今天(11日)內地股市上漲的原因,創業板指漲逾3%,上漲個股近3800隻。
不過,長期來看,地方政府的債務問題並未從根本上消除。地方政府為何會欠下如此的天價債務,引人深思。如果不推動財政體制改革和債務預算管理改革,不建立起新的地方官員考核監督機制和對財政支出的硬約束機制,借債發展模式未來或仍是大概率事件。打個不恰當的比方,一個習慣了大手大腳花錢的富家公子,讓他減少花錢甚至存錢,想想看,會有多難!從另外一個角度思考,也許這會是一次精兵簡政、啟動行政體制改革的契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