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介嶺
最近一段時間，朝鮮半島局勢不太平。10月16日，朝中社報道，「由於韓國對朝鮮的重大主權侵犯挑釁行為」，14至15日兩天，朝鮮全國有140多萬名青年同盟幹部和青年學生報名參軍或重返部隊，「以消滅通過無人機滲透侵犯朝鮮主權的韓國人渣」。
此前一天，韓國聯合參謀本部稱，當天12時左右，朝鮮在朝韓軍事分界線以北炸毀了部分兩國之間的連接公路，並公布了一段朝鮮爆破視頻。平壤這麼做也在預料之中。早在10月9日，朝鮮軍方就以「遏制戰爭、維護國家安全」為由宣布，即日起完全切斷與韓國相連的朝方公路和鐵路，並實施防禦設施要塞化加固工程。
針對朝方毀路之舉，韓軍在軍事分界線以南地區實施「反制射擊」。從表面上看，造成局勢陡然升級的原因，是韓國沒完沒了地操控無人機深入朝鮮境內散發反朝傳單。10月11日，朝鮮外務省聲明稱，韓國在10月3日、9日和10日使用可用於軍事攻擊的無人機滲透至平壤上空，散發無數反朝宣傳單，「這是絕對不能熟視無睹、也不能原諒的重大挑釁」。
聲明稱，朝鮮國防省和朝鮮人民軍總參謀部、朝鮮人民軍的各級官兵已着手應對事態發展的不同情況，「所有攻擊手段已準備就緒」。朝方發出最後通牒，嚴重警告韓國「立刻停止此類可能引發雙方武力衝突乃至戰爭的不負責任和危險的挑釁行為。如果韓國再次使用無人機侵犯朝鮮領空，朝方不會再有第二次警告，將立即採取行動」。
韓國聯合參謀本部表示，韓國軍方「未向朝鮮放飛無人機」，但朝方並不買賬。10月12日至15日，朝鮮勞動黨中央委員會副部長金與正接連4天發表講話，直指「韓國無人機侵入平壤上空事件」由韓國軍方主導，還點了一下美國的穴位，稱「如果擁核國家的主權被美國馴養的勢力侵害，那麼其主人應當負責」。
10月13日，朝鮮國防省發言人警告，朝鮮人民軍已指示軍事分界線附近的前線部隊進入「完全射擊準備」狀態，8個炮兵旅已進入射擊位置，隨時待命炮擊40公里之外的首爾。朝對韓拉開架勢，大有一決雌雄之勢。朝鮮對韓方無人機騷擾事件反應如此激烈有何緣由，筆者認為，以下幾點不容忽視：
首先，威脅朝鮮勞動黨的政治安全。韓方無人機投放的反朝傳單，其中最不能忍受的是列出朝鮮領導人宣傳照片上的穿戴物品拉仇恨：「知道將軍戴的是什麼手錶嗎？知道公主羽絨服的價格嗎？」挑事者還生怕文化水平低的民眾不解其意，特地將天價手錶和羽絨服換算成了大米和玉米的數量，讓長期生活在資訊繭房內、物質生活匱乏的普羅大眾情何以堪。
10月14日，韓國統一部發言人具炳杉就此評價稱，朝鮮不斷通過製造和誇大外部危機和緊張局勢將薄弱的「體制內部」團結在一起，以控制民眾，與2015年在非軍事區埋設木盒地雷、2020年炸毀開城工業園區韓朝聯絡辦公室一樣，這次突如其來的「無人機鬧劇」也有類似意圖。韓國國家安全顧問申元植稱，朝鮮是一個依靠外部威脅來維持穩定的政權，眼下「正在升級緊張局勢，以加強對其不穩定的內部事務的控制」。
韓方官員的解讀或有誇大其詞之嫌，但不可否認，朝鮮內部民眾有不滿情緒也不奇怪。今年夏天，朝鮮暴雨導致朝鮮多地受災，大片地區遭受洪水襲擊，摧毀了數千座房屋和農場，北部邊境地帶的新義州與義州郡淪為澤國，數千民眾被洪水圍困，造成人員死亡和災民流離失所。有韓國官員分析，平壤方面可能精心策劃了這場與韓國的衝突，以轉移矛盾，化解國內日益增長的不滿情緒。
第二，領導人個人安全有隱患。朝鮮國內固然會有不滿情緒，但必須看到還不至於威脅政權安全。與轉移國內矛盾相比，朝方更為不安的應是韓國無人機頻繁入境騷擾，甚至出現在朝鮮勞動黨中央委員會總部上空，暴露了朝鮮缺乏強大的防空系統，成為領導人安全的重大安全性漏洞。現在就能輕輕鬆鬆投放宣傳品，怎能確保有朝一日不會朝金正恩扔炸彈。
此事若擱以往也不會有那麼敏感，但今非昔比，尤其是以色列頻繁出手，「百萬軍中取上將首級如探囊取物」，或許標誌着「戰士軍前半死生，美人帳下猶歌舞」的時代已一去不復返。據不完全統計，短短一年時間，哈馬斯政治局領導人伊斯梅爾·哈尼亞及其繼任葉海亞·辛瓦爾，以及哈馬斯加沙地區二號人物、「阿克薩洪水」行動策劃者穆罕默德·迪夫等十餘名軍政要員悉數被殺。
不僅於此，以色列還「定點清除」了黎巴嫩真主黨最高領導人納斯魯拉及其繼任者，甚至繼任者的繼任者都被獵殺。如果金正恩行蹤被準確定位，後果不堪設想。平壤似無理由不極端反擊，敲山震虎。
第三，反制美日韓三邊聯盟合圍之勢。拜登上台後，美日韓三邊合作逐漸制度化、常態化。去年4月，美韓發表《華盛頓宣言》，宣布成立「美韓核磋商小組」機制，並於同年7月和12月兩次舉行「核磋商小組」會議。期間，美國還在朝鮮半島擴大部署戰略核資產。去年10月，「里根」號核動力航母在濟州東南方向公海參加美日韓海洋攔截與反海盜演習。緊接着，美國又有史以來第一次向韓國派遣空中核戰略資產B-52戰略轟炸機，和F-22「猛禽」隱形戰鬥機同時飛進朝鮮半島。
去年8月，三國領導人首次在國際多邊場合之外舉行峰會，達成「戴維營原則」和「戴維營精神」，三國軍事同盟亦已成型，合作範圍不斷擴大，已覆蓋軍事安全、經濟安全、新興技術以及非傳統安全等多個領域。目前，韓國已允許日本自衛隊進入韓國基地。
今年以來，美韓依然咄咄逼人，除聯合軍演外，7月簽署了《關於朝鮮半島核威懾與核作戰指南》聯合聲明，以「應對朝鮮威脅」；8月15日「光復節」79周年紀念日當天，尹錫悅更是提出了「統一願景和促進統一戰略」；9月下旬，美國「弗蒙特」號核潛艇駛入釜山港，引發朝鮮強烈抗議，平壤誓言將「無限升級核能力」，美韓聯盟對朝鮮形成極大的刺激，平壤很難不有所表示予以反制。
第四，朝鮮半島局勢暫時不會失控。針對尹錫悅在韓國「國軍日」講話中發出的金正恩若使用核武器將面臨「政權終結」這樣的威脅，10月2日，金正恩強硬表態稱，如果敵人使用武力攻擊朝鮮，平壤「將毫不猶豫地動用包括核武器在內的一切攻擊力量」。10月7日，他在慶祝金正恩國防綜合大學建校60周年演講中，抨擊韓美「將兩國同盟關係轉型為基於核武器的軍事同盟」，強調應在高水平上進一步完備核武力應戰態勢，「絕不容許朝鮮半島的力量平衡遭到破壞」。
儘管如此，金正恩所謂「我將嚴令共和國武裝力量毫不猶豫地使用所有武力，不排除使用核武器」之說，都以「如果」為前提，即「如果美韓率先對朝使用武力」，否則，朝鮮就沒有選擇戰爭的理由。何況，朝鮮已放棄「解放南方」的宏圖大略。10月17日，韓聯社報道稱，經朝媒證實，朝鮮已通過修憲明確將韓國定義為「敵對國家」，為金正恩提出的「兩國論」提供了法律支援。金正恩也已下令廢除「祖國和平統一委員會」等對韓工作機構。
隨着「兩國論」塵埃落定，朝鮮似已下定決心與韓國一拍兩散，恩斷義絕。換言之，「我不惦記你，你也甭惦記我」。只要韓國不招惹朝鮮，一味尋求對朝壓倒性優勢，南北雙方完全可以相安無事，「井水不犯河水」。另一方面，美國遏制朝鮮核武器的重點，已從過去的阻止平壤發展核能力轉向防止金正恩使用核武器。華盛頓也不希望看到韓國面對朝鮮的挑釁反應過度，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升級為廣泛衝突。這些因素疊加在一起，決定了朝鮮半島局勢暫時還不太會失控。
只是朝韓在憲法中都聲稱對整個半島擁有主權，現在朝鮮以退為進，對「皇帝輪流做」的美韓而言，下一屆政府在未來的角力中未必能夠佔據優勢。
（作者為太和智庫高級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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