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蔣湖
香港籌辦第三所醫學院似已漸有共識,到目前為止,還沒看到明確反對意見提出。
總的來看,香港醫療體制機制運行有年,在保障市民健康、增進福祉方面發揮了重要作用。但也出現一些廣受詬病的問題,如排不上隊、看病難等。目前看,香港的醫生數量過少,是造成問題的一個原因。醫務衞生局局長盧寵茂最近表示,本港目前有1.6萬多名註冊醫生,以全港750萬人口計算,每千人中僅有2.16個,佔人口比率在全球發達經濟體中最低。筆者查詢相關數據,經合組織(OECD)成員國的平均水平是每千人醫生數量為3.5名,美國為2.6,日本2.4,歐洲國家多在3以上,奧地利最高,5.2。
除醫生人數過少之外,香港還存在醫療資源分配不均的問題。截至2020年底的準確數據,本港共有15298名正式註冊醫生,當中衞生署及醫院管理局合共7138名,佔醫生總數不到一半,但公營醫療系統卻承擔了全港近九成的服務需求。另一半多則在私立醫療機構執業。
從世界各國的實踐來看,想解決國民的醫療、教育、住房問題都非易事。各個國家和地區的資源稟賦不同,資金投入不同,生命觀念不同,所以解決問題的思路和手段也各不相同。在內地,這三大民生問題被稱為「新三座大山」。美國有全球最發達的醫療技術和健全的醫保系統,整體醫療衞生支出(含公共醫療和私人醫療系統)佔到美國GDP的18%以上,近20%,遠超中國,但美國的人均壽命僅為76.1歲,低於中國的78.2歲。香港的人均壽命高居世界最前列,其中女性為88.17歲,全球第一;男性為82.38歲,全球第二。而相比美國的18%,香港的投入只佔到7%以上,也低於瑞士、法國、德國、日本、韓國、澳洲等多數發達經濟體。從這個角度看,香港的醫療投入相當高效。特別是經歷過三年病疫流行,痛定思痛,香港醫療資源仍然不足、公立醫療系統還不能應對突發公共衞生危機,已成為社會大眾的普遍觀感。這也讓香港在加大對醫療教育的投入方面,增加了共識。
筆者亦同意應該加大對醫療資源的投入,不僅是為了應對公共衞生事件,而是隨着香港進入老齡化社會,人類對健康長壽的心理預期增加,對醫療服務的需求只會越來越高。由此,開辦第三所醫學院、提高醫生供給,是解決香港資源不足的一個方式。不過,風物長宜放眼量,對開辦新醫學院的前置條件、資源投入、系所專業設置、對社會資源的利用、招生規模、香港醫療制度和運行機制的系統思考等相關因素,亦應做通盤考量,待各方有識之士提出更多建設性意見,充分論證、達成共識後,才具備推進的可行性。
比如,目前主要是港科大和理工大學在提出申辦。有論者在暢想待第三所醫學院落成後繼續啟動第四第五所醫學院。這些開放式想法是否可行,確實需要專業人士深入研究。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可以看看美國及內地的醫學教育情況。根據美國醫學院協會(AAMC)的數據,目前美國共有152所醫學院,分布在美國31個州。其中140所是本科醫學院,12所是研究生專業醫學院。單從香港和美國的人口對比看,香港的醫學院確實不夠,還有一倍增長空間。在畢業生方面,很多年來美國每年的醫學畢業生大致穩定在15000多人,大致類同香港每年400人畢業的水平。不過與此同時,美國住院醫師卻多了一倍多,包括來自中國在內的國際醫學畢業生(IMG)彌補了這些空缺,2000年IMG已佔美國住院醫師的30%。因此從2000年以來,美國的醫學院一直在擴大班級人數(或者說增加錄取學生數)。2008年的報道稱,美國準備新建12所醫學院。內地方面,截至2024年內地有超過300所醫學類院校,其中獨立醫學院校110所,設置醫學相關學科的綜合性大學109所。在一億人口的廣東,有包括中山大學、南方醫科大學等在內的近20所本科高校,此外還有一些醫學專科學校。
此外,如果真要創辦醫學院,還有諸多內容需要審慎思考。比如在公共財政投入之外,如何汲取各方力量共同義助辦學?美國洛克菲勒基金會自1913年創辦起,就致力於「在全世界促進人類健康」,資助範圍定於醫學、公共衞生和農業。在美國,早期就資助了約翰霍普金斯醫學院等傳統醫學院, 幫助實現向現代醫學院的轉變。國際方面,在歐洲、美洲、亞洲等地資助建立醫學教育機構和醫院,僅1917年到192年就投入4000萬美元。這還不包括中國的協和醫學院。這家最早由美英基督教會於1906年聯合創辦的內地北方第一所醫學院,1915年得到洛克菲勒基金會的巨資捐贈,很快成為中國醫學教育的佼佼者。25年辦學,只培養了311名畢業生,人數不多,每個都出類拔萃。1949年後,歷經風雨洗刷,協和醫學院依然保持在醫學界的卓越聲譽,貢獻出林巧稚等一批醫術高明、醫德高尚的醫學專家。在香港,李嘉誠基金會亦重金資助醫學教育和生命科學研究。那麼,類似基金會還有哪些?
筆者早年因緣際會,在醫療行業用過一點苦功,對近現代中國醫學發展史有所積累。其實,香港的醫學教育和內地過去曾深有關聯。孫中山最早就讀於廣州的博濟醫學堂,次年才轉入香港西醫書院,是書院第一屆兩名畢業生之一,這也是孫中山為港大校友的由來。博濟醫學堂則是內地第一所西醫教育機構。早年以醫學傳教士身份來華,曾在北京的協和醫學院、山東的齊魯大學醫學院任教,因抗戰爆發而於1938年轉到港大任教、後出任醫學院院長的王國棟(Gordon King,1900年7月—1991年10月),更是香港醫學教育史上的傳奇人物。他的故事實在精彩,此處無法細說,僅舉一兩個例子:1944年2月,身在重慶的王國棟幫助港大學生黃麗松等獲取羅德獎學金,到牛津大學攻讀博士學位。黃麗松後成為聲望頗高的港大校長。香港中文大學醫學院的創院院長蔡永業,也是王國棟學生,因香港淪陷、港大停課故轉到內地,經王國棟安排在復校於成都的齊魯大學繼續攻讀醫學。蔡戰後去英國深造,回港後亦對香港的醫療教育事業有做出貢獻。寫到這裏,無非是想說,如要創辦第三所醫學院,固然是各種複雜又具體事務的經辦,如財政投入、校舍建設、老師招聘和學生培養,背後則是深植於香港歷史文化深處的公共性事件,馬虎不得,需要各方做深入、周詳的研究考察。人心幽微,世情細密如此,敢不慎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