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蔣湖
一款由內地公司開發的遊戲在全世界突然爆紅：這款售價兩三百元人民幣的《黑神話：悟空》，上線首日（20日），全平台累計銷量超450萬份，總銷售額超過15億元。全球最大數字遊戲發行平台之一的STEAM，同時在線玩家數突破220萬人，排名歷史峰值第二。
這款遊戲為何能迅速贏得市場口碑？根據目前的反饋，其主要有如下特點：其一、內地首款3A遊戲。就該遊戲而言，確實呈現出豐富的視覺效果，給玩家很好的視聽體驗；其二、內容方面，得益於中國古典名著《西遊記》所提供的思路框架和宏闊想像力，讓玩家置身於一個類似《指環王》般神魔對抗的豐富文化背景中；其三、對孫悟空做了較有深度的人物塑造。故事講述孫悟空西天取經回來後，發現花果山再次被毀，他仍然不能按照天性自由自在做自己，還要和神魔兩界抗爭，於是再次走上降魔除妖的探尋自我之路。
本文不寫遊戲，只想藉此機會，探討包括遊戲在內的文化創意產業如何做出深度厚度，做出影響力。文創產業的核心，永遠是自由。這方面香港其實是典範，以一隅維港漁村狹窄空間，居然創造出閃亮的「東方好萊塢」，在電影電視流行音樂傳媒出版等領域，都蔚為大觀。在今天有所落後的情況下（比如「韓流」已成為一種現象，韓國電影、流行音樂在全球正攻城略地），如何迎頭趕上？這當然有賴社會各方有識之士的通力合作，對創作者而言，不再目光向外，跟隨熱點浪潮起舞，而是靜下心來，轉求諸內，從悠久的歷史文化傳統中尋找資源，應該是一條可行之路。
就以這款《黑神話：悟空》為例。為體現孫悟空一路深入秘境的奇幻旅程，需要營造出上天入地、縱目神馳的視覺元素，而有數千年歷史文化背景的中華大地，這樣的炫目景觀，不勝枚舉。《黑神話：悟空》就直接在內地36個景點取景，然後複用到遊戲中。所以遊戲上線當天就全網出圈，在內地掀起一股取景地熱。山西是最大贏家，因山西取景地多達27處，當日山西旅遊熱搜環比翻倍增長，網友直呼「贏麻了」。和遊戲有關的各地文旅局紛紛出來「認領」自家景點，和遊戲沒關但和「悟空」有關的也努力「攀關係」，都沒關係的，則絞盡腦汁「借東風」。與遊戲有關的上市公司概念股如華誼兄弟等，也一度股價飈紅。這就是現象級文化產品帶來的追逐效應，文化，確實具有穿透人心的魅力。
其實，從中國歷史文化中尋找影視創作資源的想法和實踐，香港一直走在前列。比如胡金銓拍《龍門客棧》、《俠女》，李瀚祥拍清宮，1950、60年代的黃梅戲電影熱，都是對傳統文化的借用。最新的港片《九龍城寨之圍城》，在香港和內地大賣，也是對香港傳奇史的回溯。而要說對《西遊記》和孫悟空的再認識和重新演繹，《黑神話：悟空》其實已有點拾人牙慧，香港電影人周星馳或是為孫悟空翻案和鳴不平的第一人。1995年周自導自演了《大話西遊》，他以現代人眼光，重新編排孫悟空這個神話人物，描寫他如何在人性（遇到愛人、師傅喋喋不休的管教）和神性（輔佐團隊西天取經，完成使命）之間掙扎，最後終於做出了個人選擇。弗洛伊德心理學上有「本我、自我、超我」一說，有研究者提出豬八戒為本我、唐僧是超我、孫悟空是本我，可做周星馳《大話西遊》的一個解讀角度。
由周星馳始，隨着近20多年內地流行文化和網絡文化的興起，對《西遊記》和孫悟空的再詮釋，已成為一股不停湧動的亞文化潮流。網絡小說家今何2000年出版長篇小說《悟空傳》，寫出了悟空與命運抗爭、「我命由我不由天」的現代個人主義式思索。內地網遊公司網易等也先後發行多款西遊主題產品。可以說，在這一代內地年輕人的精神成長史中，由周星馳開創的西遊記和孫悟空思考，扮演了不可忽視的重要角色。這也是《黑神話：悟空》此番被再創作出來的重要原因：出品人和主創人員，毋庸置疑，都是受到周星馳作品感召的追隨者。
這還只是一部《西遊記》，一個周星馳，就幻化出如此豐富的流行創意作品和尾隨者。中國歷史悠久、幅員遼闊，又孕育了多少豐富的題材和人物，對文化創意領域的工作者來說，確實會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寶藏。真的，創作的前提是自由想象，永遠不要低估一個人的創造力。誰能想的到，一個前半生默默無聞、一直生活在山西娘子關電廠的工程師劉慈欣，卻在不聲不響間，拿出了一部巨著《三體》，以一人之力把內地的科幻小說創作提高到世界一流水平。《三體》英文版在美國出版時，連時任總統奧巴馬都忍不住買來先睹為快。實在地說，這也是最好的向世界講好中國故事的方式之一。
劉慈欣之外，這兩年又冒出來一個華人科幻小說作家，1996年生於廣州、4歲隨父母移民美國的匡靈秀。曾獲全美高中生辯論冠軍，大二時休學一年到北京學習中文，畢業後赴英國先後獲得劍橋大學哲學碩士、牛津大學理學碩士，博士就讀於耶魯大學東亞語言與文學系。2018年，年僅22歲的她出版了處女作三部曲的第一部，版權被美國五大出版社競拍，後以200萬美元成交。去年匡靈秀出版了長篇科幻小說《巴別塔》，迄今已獲得第58屆美國科幻星雲獎最佳長篇、2023年英國國家圖書獎等大獎。這也是一部想像力魔幻、融合了三體式廣博歷史文化背景知識和腦洞大開般世界觀的作品，背景是中國和英國，故事的發生則設置在了1840年的廣州。想想看，那個時候會發生什麼？好吧，不能再劇透了，有興趣的自己找書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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