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蔣湖
本港文化藝術界的一項年度盛事即將拉開帷幕：全面呈獻華人建築大師貝聿銘一生傑出成就的回顧展「貝聿銘（1917—2019）：人生如建築」，將於6月29日（星期六）至明年1月5日（星期日），在M+博物館舉行。
貝聿銘的建築設計事業，縱貫七十載，橫跨遼遠地域，留下了眾多備受矚目的作品。其中犖犖大者，包括了華盛頓國家美術館東館、巴黎羅浮宮、香港中銀大廈、北京香山飯店和多哈伊斯蘭藝術博物館等。這一系列已成為地標建築的作品，奠定了貝聿銘在世界當代建築史和流行文化的顯赫地位。而其人生與事業，高峰和低谷，亦由微妙的權力關係、複雜的地緣政治、豐潤的東西文化傳統、世界各地千姿百態的城市風格，纏繞交織，形成了其繁密絢爛的創作人生。
這位華裔現代主義建築大師的一生，堪稱傳奇：出生於廣州，成長於香港、上海，求學於美國，盛年時期在包括美國、歐洲、亞洲等在內的全球各地建立卓越聲譽；特別是在晚年以畢生所學和精湛修為，為香港、為內地留下一些兼具中國傳統文化和現代建築設計風格之美的難忘作品，最後以蘇州博物館成為絕響。從此斯人不在，駕鶴仙去。一位深受東西方經典文化浸潤、橫跨古典與現代、歷經中國現當代史劇烈變遷和家國山河巨變的文化巨子，就此告別世界。
而對香港讀者來說，除了貝氏設計過香港中銀大廈之外，其與香港的世紀情緣其實所知無多。其實，貝聿銘也曾是一個在維港變度過童年、終生會講流利粵語的香港仔。
貝聿銘是蘇州望族後裔，祖父曾參與創辦上海銀行，父親貝祖貽是中國銀行創始人之一。1914年，貝祖貽調任中國銀行廣東分行，舉家從蘇州遷往廣州。兩年後的1917年，貝聿銘出生於廣州。1918年，中國銀行設立香港分行，貝祖貽出任總經理，又舉家移居香港，貝聿銘的弟妹因此皆在香港出生，他則在香港度過童年。
「香港對我父親來說，親密又熟悉。香港是他最愛的城市之一，不僅僅是他在這裏度過童年。同父親一樣，香港也是聯結東方和西方的橋樑。」貝聿銘之子、貝氏建築事務所創始人貝禮中接受媒體訪問時說。
傳記作家邁克爾·坎內爾在《貝聿銘傳：現代主義大師》中寫到：在香港的10年時光裏，貝聿銘就讀於港島傳統名校聖保羅書院，常去中國銀行老樓找辦公的父親，放學後和同學在街邊路攤上吃魚蛋，時不時看着窄窄的街道兩邊高高的大廈出神。
1927年，貝祖貽調任中國銀行上海分行經理，貝聿銘同家人就此搬離香港。高中畢業自聖約翰大學附屬中學，後負笈美國，先在賓州大學讀建築，後轉往麻省理工，1940年獲建築學學士，1946年取得哈佛大學建築學碩士學位。由此開始，一步步走上建築大師的巔峰。
在中國的早年生活和文化影響，奠定了貝聿銘一生底色。應祖父要求，少年貝聿銘暑假都要回蘇州，在貝氏老宅獅子林學習家族事務。蘇州園林的生活經驗，塑造了他日後的設計哲學：「人與自然共存」、「家庭的真正含義：內聚力和歷史」。
貝聿銘作品以公共建築為主，善用鋼材、混凝土、玻璃與石材，其作品有強烈的建築融合自然的空間感。作品的一大特點，是善於營建內庭，用內庭串聯內外空間，使自然融於建築。在晚期，內庭依然是他作品不可或缺的元素，唯在手法上更着重自然光的巧妙引入，讓內庭成為北京香山飯店的常春廳、香港中銀大廈的中庭、巴黎盧浮宮的玻璃金字塔等。光與空間的自然融合，使得景觀變化萬端，「讓光線來作設計」，是貝聿銘的名言。
這種後來引起越來越多共鳴的設計理念，與美國現代主義建築大師法蘭克·羅伊·萊特異曲同工、一脈相承：都推崇人與自然的和諧共生。萊特的建築風格因此被尊為「田園學派」，其最著名作品是落水山莊，曾被譽為「美國史上最偉大的建築」，就建在一處流水潺潺的瀑布之上。
回到貝聿銘和香港的淵源情緣，其實早在香港中銀大廈前20年就又重新開啟。
1960年代，香港規劃建立中文大學。如何運用中大高低錯落、地勢險要的地理特質，為志在推行中文教育、傳承中華文化的師生，提供一個更具整體環境考量的校園，是早期中大決策者們的困難所在。當時已在美國建立聲譽的貝聿銘，作為外聘顧問應邀來港，為已草擬的校園設計方案提供修改意見。1970年中大籌建中國文化研究所，貝聿銘亦給出設計意見。
貝聿銘在香港還有一件作品，是銅鑼灣的新寧大廈。吳宇森電影《英雄本色》中新起黑幫大佬李子雄在一眾保鏢護衛下從大樓步出，掟錢落地羞辱周潤發的一幕，就拍攝於此。可惜後來因發展商原因已被拆除，貝大師在香港屈指可數的珍貴建築作品，又少了一處。
當然，貝聿銘真正為香港人所熟知，還是應香港中銀負責人所邀、尚健在的父親貝祖貽建議下，於1982年－1990年設計並建造完成的香港中銀大廈。
但對即使當時已具有世界聲譽的貝聿銘來說，設計香港中銀大廈也並非易事。地皮狹窄，風力強勁、預算有限，據稱建築面積是香港匯豐總行的兩倍，而造價不及其五分之一。「困難不會嚇到父親，他讓大樓向上走，用極富創造力的方法解決了一個個難題。」貝聿銘之子貝禮中回憶。
1990年，香港中銀大廈正式啟用，一時驚艷香江。其結構勁挺如竹，以四根混凝土柱撐起高度遞增的四個三角型框架，在不同光線、不同角度下，視覺效果亦相應微妙變化。「父親十分感激香港給予的機會，他傾注了全部心血。維港風力極大，而且設計預算有限，但他下定決心，一定要讓這座高樓成為香港的地標。」
貝聿銘與香港中銀大廈的故事，已是佳話。而貝氏三代與香港中銀的百年聯繫，更是傳奇。2017年，同為建築師的貝禮中完成香港舊中銀大廈大樓修繕工程。從香港，到北京，再到紐約，三地的中國銀行，都凝聚了貝氏三代的才華、情感與心血。「我們家族很榮幸能和中國銀行保持如此長久的友誼。」貝禮中說。
百年交誼的背後，是貝聿銘一生從未割捨的中國情緣。他育有三子一女，長子定中，次子貝建中，三字禮中，女兒名「蓮」，皆蘊含了貝氏夫婦對中國的情義：安定中國、建設中國、禮儀中國。「我獨特的、個人的建築理念？天人合一、人與自然相輔相成，這是我與生俱來的，源自中國。」貝聿銘在訪談錄《貝聿銘談貝聿銘》中這樣說。
行文至此，筆者要對貝聿銘先生致敬，他在香港和內地的作品，我大多有幸瞻仰過。那種設計和建築之美，自然流露的對中華古典文化的欣賞和眷戀、受到西方文化熏陶和學術訓練所體現的工程理性之和諧，會令人陶醉歎喡。感謝你，貝大師，你以特殊的家族傳承、不世出的豐瞻才情、洞穿時代的奇思異想，以及命運的奇妙作為，給時代、給世人、也給我，留下了這麼多美好的精神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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