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介嶺
當地時間6月17日，內塔尼亞胡宣布解散以色列戰時內閣。去年10月新一輪巴以衝突爆發後，以色列組建戰時內閣，內塔尼亞胡、國防部長加蘭特和主要反對黨國家團結黨領導人甘茨成為核心成員，負責戰時決策。
一段時間以來，在軍事行動、加沙停火方案，以及加沙戰後治理等關鍵問題上，戰時內閣成員之間的分歧漸趨公開化，越來越難以調和。本月9日晚，甘茨宣布退出戰時內閣，並呼籲國防部長加蘭特仿而效之。緊接着，曾任以色列國防軍總參謀長、同屬國家團結黨的戰時內閣觀察員加迪·艾森科特也跟進宣布退出。
所謂戰時內閣，也被稱為「小內閣」，被授權負責有關加沙戰爭的日常決策，更大層面的政策決定則提交安全內閣決定。其實，當初內塔尼亞胡組建戰時內閣的一大目的就是為了集權於一個小型決策機構主導戰爭進程，以防止安全內閣中極右翼成員國家安全部長、猶太複國主義者黨領導人本-吉維爾和財政部長、宗教錫安主義黨領袖斯莫特里奇等人的干擾。在此當口，內塔尼亞胡突然宣布解散戰時內閣實屬無奈之舉，顯示了以下幾方面的趨勢。
首先，鞏固對巴以衝突的主導權。在回應《耶路撒冷郵報》詢問時，以色列總理辦公室發言人說，安全內閣今後將以更高頻率開會，必要時總理還將就具體問題舉行特別「安全磋商」。這給內塔尼亞胡利用戰爭繼續執政提供了更大空間。過去幾個月，以色列不斷有聲音抨擊內塔尼亞胡故意拖延戰爭。因為一旦戰爭結束，要求啟動一系列調查，包括對去年10月7日政府未能挫敗恐襲，以及內塔尼亞胡本人涉貪進行調查的呼聲會越來越高，提前舉行選舉的可能性也大為增加。
巴以衝突爆發以來，以色列安全內閣中的強硬派誓將戰爭進行到底，鼓吹重新佔領加沙，不遺餘力地反對美國支持的停火方案。不難判斷，今後主要由強硬派組成的安全內閣在戰爭決策方面的發言權將更大，加沙近期實現停火的可能性降低。鑒於內塔尼亞胡本人出於政治考慮並不急於停火，這正中內塔尼亞胡的下懷，至少強硬派的聲音可能會成為他拖延戰爭的藉口。
正如耶路撒冷希伯來大學政治學系主任吉迪恩·拉哈特所指，「這意味着他將自己做出所有決定，或者與他信任的、不會挑戰他的人一起做決定。」「他的興趣是打一場緩慢的消耗戰。」
第二，極右翼強硬派影響上升。內塔尼亞胡解散戰時內閣，無疑進一步拉開了與樂見達成停火協議的中間派的距離，但同時也顯示了其似有意與本-吉維爾等極端民族主義者保持界限。數月以來，本-吉維爾和斯莫特里奇指責戰時內閣政策不夠激進，內塔尼亞胡對哈馬斯做出的讓步難以接受，並不斷威脅要退出政府。
本-吉維爾還抱怨說，內塔尼亞胡拒絕向其透露巴以停火和人質協定最新草案內容。這也是事出有因。巴以衝突爆發後，以色列安全內閣洩露了不少資訊，其中許多資訊的源頭正是來自本-吉維爾。據稱，在斯莫特里奇的壓力下，內塔尼亞胡還一度限制了給予以色列談判小組的授權。
不過，內塔尼亞胡並不糊塗，沒有附和極右翼政黨發表的諸如加沙人口「自願移民」及在加沙地帶「建立以色列定居點」等煽動性言論，強調所有部長皆可自由發表他們認為合適的意見，但只有戰時內閣才能做決策。甘茨和艾森科特宣布退出戰時內閣後，本-吉維爾和斯莫特里奇急不可耐地要求加入戰時內閣，但內塔尼亞胡沒有讓步，最終解散了戰時內閣，並在安全內閣之外創立了一個「較小的協商論壇」討論戰爭問題。
這固然可以減少決策阻力，避免本-吉維爾等人知曉過多敏感資訊，但隨着安全內閣參與具體決策不斷增多，內塔尼亞胡很難像原來那樣從機制上刻意邊緣化部分人，極右翼政黨對安全決策的影響力上升恐大勢所趨。
第三，聯合政府倒台並非小概率事件。甘茨宣布退出時稱，內塔尼亞胡「正阻止以色列取得真正的勝利」。為確保實現「真正的勝利」，應在今年秋天提前舉行議會選舉，最終建立一個能夠贏得人民信任且能面對挑戰的政府。他呼籲內塔尼亞胡「確定一個一致同意的選舉日期，不要讓我們的人民走向分裂」。
甘茨的退出不至於馬上對內塔尼亞胡執政構成重大威脅，卻預示着以色列國內政治動盪將加劇。內塔尼亞胡面臨的國內外雙重壓力與日俱增。一方面，美國對內塔尼亞胡似乎正在失去耐心。6月10日，安理會首次通過本輪巴以衝突以來華盛頓支持的呼籲加沙全面停火決議，拜登政府也在向內塔尼亞胡施壓，要求他接受人質協定和停火協定，日前已決定推遲向以色列出售F-15戰機的計劃。
然而，本-吉維爾和斯莫特里希等極右翼人士威脅稱，如果停火將退出政府。由於兩人所在政黨在議會中席位多，其退出無疑將危及聯合政府的生存。值得注意的是，兩個月前，以色列最高法院發布臨時命令，從4月1日起禁止以色列政府向符合參軍條件的極端正統「哈瑞迪派」學生提供資金，這個一直受到特殊照顧的群體將不再享有兵役豁免權，引起了哈瑞迪派宗教政黨「托拉統一黨」和「沙斯黨」的強烈不滿。這兩個政黨均系聯合政府成員，一旦倒戈也將重創內塔尼亞胡政治生涯。
詭異的是，以色列還罕見出現軍政失和現象。6月16日，以軍宣布，在加沙地帶南部部分地區實施「戰術性暫停軍事活動」，但這一決定沒有事先通報給內塔尼亞胡和國防部長加蘭特。內塔尼亞胡自稱從媒體報道中才獲悉此事，並表示不可接受。極右翼政黨也拿此大做文章，譴責以軍在決定前沒有事先報告內閣，要求軍方停止實施會給以色列造成更多傷亡的「瘋狂」策略。
以色列的抗議浪潮也在升溫。當地事件6月17日晚，數千名以色列人在耶路撒冷舉行示威。他們對現任政府的表現感到憤怒，要求現政府與哈馬斯達成釋放人質的協定，並提前選出新政府。儘管過去數周，內塔尼亞胡的民調支持率有所回升，但6月14日以色列《馬里夫日報》公布的一項民意調查顯示，只有35%的受訪者認為內塔尼亞胡適合擔任總理一職，而41%的受訪者認為甘茨更適合擔任總理，另有24%的受訪者沒有發表意見。種種跡象顯示，內塔尼亞胡的政治生涯遲早將面臨生死存亡的考驗。
（作者為太和智庫高級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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