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蔣湖
自特區政府推出多項吸引人才入境香港的政策以來,已取得良好成效。以2022年12月甫推出的「高端人才通行證計劃」為例,截至今年3月底,共收約7.7萬宗申請,已有共6.2萬宗已獲批。如以申請人一半已婚、一家三口人計,僅此一項,有意向來港生活的已達十萬人以上。不過,近日亦有經人才計劃來港取得香港身份的內地人士,在網上稱「後悔拿香港身份」,還列出「四大問題」,直稱「感覺哪哪都是坑」。
該網友列舉的所謂四大問題是:「透過人才計劃拿到的香港身份證只是臨時身份證,很多福利不能及時享受」、「需要轉永居後拿香港護照後才能免簽」、「回內地要拿回鄉證,沒有回鄉證孩子無法參加華僑生聯考」、「在港享受不了公租房等福利優惠」。
人上一百,種種色色。列寧有名言:有人的地方就有左中右三派,人的思想活躍和複雜性,確如其是。如上說法,本來只是個人見解,不過經由知名社交媒體小紅書的放大,竟然引來內地網民的熱議。
主流看法,還是認同特區政府做法,認為此政策有合理性,「就是要避免新移民來薅本地財政羊毛,只享受福利,拿了福利就走」;也有人調侃無需後悔,「拿不到永居,一樣可以回內地的」。
本來,在一個信息公開社會,理性個人的任何決定,都要倚賴信息的輸入輸出,然後個人承擔決策後果。不過,此一看似半開玩笑式的後悔之論,也許並非論者矯情和無病呻吟,或反映出某種真實狀況:即這些通過特殊人才計劃來港的內地高才優才,雖然成功抵埠,但也許真對拿到短期兩年簽證後的後續情況,缺乏必要的信息渠道和獲知準備。
筆者亦經歷過類似體驗。對如上四個問題,筆者其實是通過大量在社交媒體上的信息搜索,反覆驗證比對後,才完成了答疑解惑。這裏面或有信息檢索能力的個人差異,也與內地與香港在信息發布和獲取渠道的不同、以及新移民對此的不了解有關。
這裏僅舉一例略加說明。比如在特區政府入境事務處的官網上,在「高端人才通行證計劃」這個頁面裏,用31個提問和回答,詳細解釋了如何申請高才通計劃的幾乎絕大部分疑問,但沒有呈現申請成功後「四個問題」的任何相關內容。也就是說,這些通過網上提交材料後幸運的申請成功者,確實可能出現對其後將面臨的新問題一無所知的情況。
這裏當然不是求全責備,要求政府官網頁面均一一列明所有事項,一應俱全,這既無必要,也不合理;也並非推諉個人責任,捍衛個人權益的第一責任人,首先還在自己。不過,這也確實給特區政府的信息發布工作提出了更高要求:如何用更簡潔、方便、權威的方式,向公眾傳達政府信息,特別是對來自信息披露環境迥異的內地新移民,真正幫到他們能長期扎根香港,這是一個新挑戰。
孔子曰:不教而誅謂之虐。媒體多次報道內地新移民因不了解香港法規給老師紅包等涉嫌行賄而誤墮法網的案件,本質上看,亦可做如是觀。
當然,強扭的瓜不甜。吸引人才長期扎根香港工作生活,固然需要特區政府和社會各界共同努力,關懷關愛新移民,幫助他們早日融入香港。而新移民的自身努力和積極主動,才是長治久安之道。毋庸置疑,這些優秀且幸運的內地新移民,肯定有學歷、收入、資歷背景方面的優點,不過,囿於兩地過去迥異的文化環境和制度背景,坦率來講,較大比例的內地新移民對香港文化、對普通法系、對海洋工商文明、對政治管治制度、對宗教信仰,其實知之無多。
人往往是務實的現實主義者。這些來自內地的優秀人才,之所以申請來港,一定經歷過樸素的直覺判斷和縝密的理性思考。作為國際金融中心、自由貿易港、連接中國與世界的橋頭堡,「東方明珠」香港,仍然有其吸引人心的魅力。而真正的挑戰是,如何讓新移民不僅從個體生活層面,也更多從精神層面,認識香港、了解香港、融入香港,才是更緊迫的當務之急。不然,就是工作到了七年後,拿到了永居,也仍然是精神上的流浪漢,香港的異鄉人,和本地仍然有疏離和隔膜感。不妨捫心自問,來香港的目的和意義究竟是什麼呢。
香港的魅力,不僅是打工創業賺錢,其實祖國內地仍然是美國之外產生獨角獸公司最多的國家和地區;不僅是維多利亞港灣和太平山頂的風景,黃浦江邊和珠江兩岸,仍然也有迤邐動人的風光;也不僅是其社福體系、醫療保障、公屋政策、12年制義務教育,更是這裏的法治、自由、平等、信仰自由,這同樣是對「一國兩制」的生動實踐。
美國詩人惠特曼寫過一首詩《從滾滾的人海中》:
從滾滾的人海中,一滴水溫柔地向我低語:
我愛你,我不久就要死去;
我曾經旅行了迢遙的長途,
只是為的來看你,和你親近,
因為除非見到了你,我不能死去,
因為我怕以後會失去了你。
現在我們已經相會了,我們看見了,我們很平安,
我愛,和平地歸回到海洋裏去吧,
我愛,我也是海洋的一部分。
惠特曼在這首詩裏描述的,是人與人的奇妙相遇。在我看來,其實也是一個地方、一個城市與人的相遇。來到此地的新移民,亦可如此想像自己在香港的奇妙際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