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介嶺
印度選舉結束,莫迪刷新歷史,成為繼尼赫魯之後首位實現三連任的總理。這位印度教至上主義政治強人,在大選結果一個多月後才能公布的情況下,已要求各部門制定「連任後的百日議程」和「未來五年路線圖」,開始提前布局下一任期。
早在4月中旬,印度人民黨就公布了「莫迪的承諾」競選宣言,承諾到2047年印度成為「發達國家」的願景;提高社會支出,為窮人提供數百萬套免費住房、向所有70歲以上老年人提供免費醫療、貧困家庭用電免費,政府每年補貼貧困農民6000盧比/人;增加年輕人就業機會、為青年企業家提供低息貸款;將印度打造成製藥、能源、半導體、汽車和旅遊全球中心等。
近年來,有關印度經濟的正面報道鋪天蓋地。這個中國的近鄰儼然成了全球投資者眼中的「寵兒」。不久前,印度央行(RBI)副行長邁克爾·派特拉預測,今後十年,印度GDP有望維持10%的增速,到2032年將成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到2050年甚至可能躍升為全球最大經濟體。
理想雖豐滿,現實很骨感。莫迪在新的任期內能否像承諾的那樣大有作為至少受到兩大掣肘:
首先,失業問題。據2022年統計,印度平均年齡28.7歲,其中15-64歲比例約佔63.6%。人們津津樂道印度人口結構年輕,但實際上全印有高達29%的兒童沒有完成基礎教育,技術工人佔勞動力總數比例僅為3%,遠低於日本(80%)、英國(68%)、美國(52%)和中國(24%)。許多年輕人因缺乏基本技能就業不足,每天或每周僅能工作幾個小時,甚至失業在家。
問題是,自上世紀90年代經濟改革以來,印度的一大特色是服務業主導經濟發展,製造業較弱,近十年僅佔GDP的15%,難以提供足夠的就業機會。2014年,莫迪上任伊始就提出了「印度製造1.0」計劃。2019年連任後,又提出「印度製造2.0」計劃。
2020年3月,莫迪繼續推出「生產掛鈎激勵計劃」,即所謂「替代中國產業」計劃,通過提供高額補貼增加優勢戰略產業在國內生產的比例,提高製造業競爭力,減少特定產業的進口,形成有彈性的供應鏈,實現自給自足。然而,上述計劃激勵的主要是電子、醫療設備等資本密集型產業,並不適合大量年輕人缺乏基本技能的國情,創造的就業機會很少,解決不了失業問題。
不久前,印度「發展中社會研究中心」19個邦民調發現,多達27%的受訪者最關心失業問題。數據顯示,截至2023年末,印度20至24歲青年的失業率高達44.9%,遠高於8.7%的平均失業率。《哈佛商業評論》援引安永預測稱,到2030年,印度勞動年齡人口佔總人口的比例將創68.9%新高,佔全球新增勞動力的近四分之一,預計將持續膨脹到2055年。如果不能為大量非熟練勞動力創造就業機會,印度可能錯失人口紅利,導致貧困永久化。
第二,農業改革難產。作為14億人口大國,2023至2024年,印度私人消費佔GDP的57%,成為經濟增長的重要動力。印度到2047年成為發達國家,需要未來25年GDP增長保持在7.6%以上。但印度經濟面臨多重挑戰。數據顯示,今年,印度私人消費支出增長將從去年的7.5%降至4.4%三年低點,加上政府支出收縮、通脹加劇,情況不容樂觀。這就需要莫迪政府在第三個任期內進一步推動經濟改革,尤其在農業領域。
印度人口約66%依賴農業,58%人口的主要收入是農業,但農業僅佔印度GDP的六分之一。近年來,印度農民收入停滯,農業現代化滯後問題凸顯,計劃經濟式的「曼迪斯體系」農業採購模式成為改革焦點。該體系雖提供了規範的市場空間,也壟斷了農產品銷售。其中,「中間人制度」確保了中間商得以獨家在政府監管的批發市場(曼迪斯)低價收購農產品,再高價銷往市場,賺取了大部分利潤。
另一方面,印度政府為農民提供農業補貼、農作物保險,並免徵農業所得稅。中間商低價收購農產品實際上是在變相利用政府補貼套利。為改變農業落後面貌,適應農村社會經濟發展需求,2020年9月,莫迪政府頒布了《2020農產品貿易和商業法案》《2020農民價格保證協定和農業服務法案》和《2020基本商品修訂法案》三項新自由主義農業法案,旨在推進農產品市場化,刺激總體經濟增長。
簡言之,這些農改方案就是引入大型農企取代曼迪斯系統,打破現有的農業採購體制,通過建立私人市場取消中間商,農民想把農產品賣給誰就賣給誰,從而從中獲益。莫迪強調,這是印度政府「幾十年來首次推出的讓農民受益的法律」,可望在推動農改的同時,充分賦權農民。
孰料,莫迪的激進舉措遭到了農民的強烈反對。旁遮普、北方邦等農業大邦的農民抨擊農改「親資本,反農民」,「破壞現有農產品供銷體系,削弱農村社區和農業邦的經濟基礎」。他們並發起了聲勢浩大的「挺進新德里」示威遊行,抗議政府沒有滿足其提出的保證農作物最低價格、農民收入翻番和貸款豁免等關鍵訴求,示威遊行持續了一年多。
為重新獲得廣大農民尤其是旁遮普邦錫克教徒的信任,2021年11月,莫迪被迫宣布廢除有爭議的法律。農民反對改革有其苦衷。農業人口多為小農戶或邊際農戶,68%擁有的土地不到一公頃。他們認為,自由市場在腐敗較少、監管較多的國家有用,但在印度不起作用。「曼迪斯體系」雖在價格和統購統銷方面很「霸道」,但至少會按照政府規定的「最低支持價格」百分百收購農產品,給農民一個「保底價」。
然而,一旦政府作用被弱化,農產品「保底價」受到侵蝕,私營經銷商露出「市場的獠牙」,被完全推向市場的底層農民將從「計劃之專制」轉到更殘酷的「市場之專制」之下,在大企業面前根本沒有議價能力,僅能從改革中獲得暫時的、脆弱的「價格和銷售自由」,卻要付出永久的「喪失保底收購和財政補貼」的代價,面臨更為殘酷的壓榨,直至失去土地,收入銳減,「宛如將羊送到狼的嘴邊」。
綜上所述,莫迪改革失敗很大程度上要歸咎於未能讓農民看到改革紅利,反而擔心改革後的福利還不如以前,加之印人黨倉促立法,沒有尋求反對派的合作,政治阻力大,只能草草收場。在經歷了一次罕見的農業改革失敗後,莫迪在新的任期內料將謹慎對待農業改革。無論如何,這是難以避開的一道坎。如果農業改革遲遲不到位,恐將拖印度經濟發展後腿,影響現代化進程,遑論衝刺全球最大經濟體了。
(作者為太和智庫高級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