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文匯報記者 姚進)在藝術的江湖,自會有正統主流,也有野生的非主流。今年81歲的郭莽園,寫字作畫超過七十載,郭莽園人如其名,身上有一股天生的藝術與草莽之氣混雜的獨特氣質。6歲時跟着父親開始練習唐楷,到了16歲,開始練習漢、晉碑版,藝術啟蒙老師陳半醒;30歲的時候,放棄學習西畫,開始全身心投入國畫。他從未進入美術院校進行專業學習,但草根出身不改其藝術上的探索與堅持,數十年磨礪卓然成家,已成為「新文人畫的領軍人物」。
7月12日,「夢想芙蓉」當代書畫名家學術邀請展之「我自南來——郭莽園藝術展」在湖南湘潭齊白石紀念館開展。展出當日,記者專程趕赴齊白石紀念館。7月的湘潭,烈日如火,氣溫高達四十攝氏度。在展館門口,大老遠就見一個精神抖擻、頭髮鬈曲、灰白鬢鬚、面龐消瘦卻刀削般俊逸的老者,正步履匆匆向紀念館走去。因記者此前見過郭莽園老先生照片,一眼便認出。郭莽園身材高大,慈眉善目,握手時,才發現他手臂過膝。一位著名作家撰文說他像肖恩·康納利一樣的老帥,這話一點也不誇張。但交談過後,才發現先生性情溫和,短短的幾句寒暄,便如老友般親切,全然沒有陌生感。
走進展館,就進入了郭莽園的藝術海洋,他平生繪製的精品掛滿了四個展廳,展出作品150多幅,這些作品題材、風格、尺寸都非常豐富,現場琳瑯滿目,美不勝收。
自認是白石「迷弟」
郭莽園向記者一一介紹他的作品,他說:「來湖南湘潭齊白石紀念館辦個展,是我夢寐以求的一件事。」
郭莽園告訴記者,他是11號晚上到達湘潭的,12號一早就來到齊白石紀念館,樓上樓下,凡是與齊白石大師有關聯的文物、畫作,生活場景,他都一一參觀了一遍。「湘潭齊白石是我心中的神,我在這裡搞展出,戰戰兢兢,就生怕玷污了齊白石三個字。」
郭莽園這種心情,和當前追星的「迷弟」相差不多。郭莽園說,自己與齊白石相比,藝術造詣上自然不可望其項背,但人生經歷卻頗有些相似。兩位同是草根出身,沒進過美院受過正規的美術教育;同樣成名較晚,齊白石58歲才出道,而他也是年過50,藝術上才有所成就;藝術風格與興趣同樣相近,都擅長大寫意的水墨花鳥畫,且同樣涉獵廣,都在詩、書、畫、印等各個藝術領域有所追求;甚至,兩人早年都從事工藝美術賺錢謀生,齊白石早年做過木工漆匠,而他則從事廣告牌匾製作多年。
郭莽園介紹,他這次應邀前來齊白石故里辦展,恰逢齊白石誕辰159周年,又是齊白石紀念館開館30周年,希望自己能用畫作,向齊白石這位大寫意巨擘表達敬意。
郭莽園還表示,他這次來湖南辦展,也是抱着學習的心態,來和湖南的同行們進行藝術交流。通過這次活動,如果能夠為增進嶺南文化與湖湘文化之間的交流作一些工作,他就感到非常滿足了。
藝術之路起於草莽
今年81歲的郭莽園,寫字作畫超過七十載,其作品隨性而意切,筆拙而情真,從傳統中來,卻又不拘泥,古今中外皆為其為用,著名國畫家黃胄看過他的畫後,曾題下「氣象高曠」的評語。
然而在當下的藝術審美環境之下,郭莽園卻曾被業界誤讀為另類的存在,這和他的成長環境有關係。說起自己從藝之路,郭莽園並不諱言,以調侃的口氣說:「我是野生的。」
郭莽園出生於汕頭,成長於汕頭。
6歲開始跟着父親開始練習唐楷,郭莽園說,他學藝是從臨摹開始,而不是一般從學寫生入手,幾年時間追隨陳半醒、趙一魯、梁留生等當地名師學習畫畫,以及金石篆刻、舊體詩詞等。說起這些老師,郭莽園表示,他的藝術啟蒙老師陳半醒,曾經說的一席話讓他開了竅。陳要求他將以前的帖學全部放下,從漢碑開始重新入門。郭莽園這才明白了,書法並不僅僅是追求表面的漂亮。後來,他還特地自撰書聯銘記這一點,「六朝碑版橫胸臆,一介狂狷寫性靈。」
與象牙塔裏衣食無憂的畫家不同,郭莽園還靠藝術謀生。21歲便隻身從潮陽跑到汕頭謀生,從美術裝潢、產品包裝、陶瓷工藝到服裝設計,他無一不精。數年在澄海工藝廠工作的經歷,讓他較早吸取到了民間養分。
草根出身難融主流
作為一位出生草根的藝術大家,他也曾多次感受到要被主流藝術界認可的艱難。比如,郭莽園也非常想去藝術院校教書授業,但這個願望始終未能實現,因為美院聘老師的條件之一就是職稱和學歷,郭莽園沒有。
曾經有一位藝術「權威」說郭莽園沒讀多少書,是草根,不適宜進美協。郭莽園聽了非常氣憤,「郭莽園唯一可以驕傲的就是,我從十幾歲開始每天都讀書,到現在還是。」他反駁道。
但而今,郭莽園對此已經非常坦然,他沒有加入任何組織,數十年寂寂無聞,社會底層的生活磨礪反而成全了他。年輕時狂狷孤傲,不入俗流,年歲漸長則愈見情性平和,寬容熱誠,於藝事、人事都豁達明徹。回溯以往的窘迫日子,他心存感激,說「如果沒有那些老師,沒有那個時代,要再複製一個郭莽園就難了」。
人生半百藝聲始發
郭莽園的藝術從上世紀八十年代開始發力。當時,在北京文物商店寶古齋擔任經理的書畫鑒定家陳岩到了汕頭,看過郭莽園的作品後,大讚裏面有八大山人、徐渭、齊白石、林風眠等大家的影子。
1990年,郭莽園在廣州文化公園舉辦了個展,反響甚好。兩年後的1992年10月,郭莽園進京在中國美術館舉辦個展,郭莽園個展一開幕,高古洗練、逸趣橫生的大寫意作品就備受專家讚賞;大龍蝦也給北京觀眾留下了深刻印象。當時,黃胄先生不只題詞「氣象高曠」,還攤開冊頁再書:「大氣、傳統、新意。」而那一年,郭莽園剛好50歲。此後,郭莽園相繼在北京、西安、杭州、台灣等地舉辦展覽,每次展覽都是觀者如潮。而今,又是30年過去,郭莽園在藝術海洋中的探索越發自由恣意。作為嶺南地區新文人畫的代表人物之一,他抓緊文人畫「詩、書、畫、印」四大法寶不放,錘煉傳統筆墨。
記者在展廳觀看郭莽園的作品,不管是花鳥蟲魚,還是人物山水,用筆極其靈活,點染反側,飄逸靈動,筆墨點線不是被動地服從於形構,而是可以獨立成趣;構圖極盡奇拙,如無法無天又似在情理之中,觀者常常為其提心吊膽而又隨即恍然大悟。而水墨的運用則大膽潑辣,墨色無論深淺,均能渾厚飽滿,極具衝擊力。
莽園自比如「老菜脯」
「中國畫的傳統文脈不能斷。你看現在的山水畫都是寫生的,但我想問,如果沒有傳統的技法,沒有傳統的人文精神,畫出來的豈不都是風景?」郭莽園對文人畫的傳統精神,有着自己的堅持。
「莽園為藝既不追隨藝術上的大流,又不緊跟所謂的『藝術新時尚』,努力保持自己獨樹一幟的藝術風貌。」著名評論家錢海源如此評價郭莽園。
一向以直言不諱著稱的著名評論家陳傳席說:「我把莽園的畫列在『才人之畫』和『奇人之畫』之間。『才人之畫』首先要見『才』,『奇人之畫』首先要出『奇』。莽園的畫見才又出奇。」
而郭莽園則自嘲地稱,「我的朋友曾說我是一根『老菜脯』」。「老菜脯」是廣東一帶對蘿蔔乾的叫法,此物本是廣東人喝粥時最喜的醃菜,保存得當經數年以上的,則顏色墨黑而亮澤,香味濃郁而醇厚,食之醒胃解脹、醒神解毒、醒腦解酒,廣東人視為至寶。
對比郭莽園一生的藝術經歷,隨着時間的沉澱,越發老辣、愈陳愈香,確實和「老菜脯」有幾分神似。
和黃永玉的「吃貨」情緣
在展館現場,郭莽園向記者回憶起他與上月去世不久的藝術大家黃永玉的往事。
「1999年3月,我進京辦事。老友陳岩帶我到萬荷堂拜訪黃永玉。我一到萬荷堂,黃永玉便說『留一面牆給你掛畫』。」郭莽園說起這段往事,彷彿猶如昨日。
大約郭莽園身上、心中、筆下的這種奇逸之氣,跟黃永玉是最為投契的,直到黃永玉去世,那面牆還為郭莽園留着。
談到黃永玉,郭莽園憶述,「黃老可愛、率真,在文化、藝術等很多方面都是大家。我倆有不少共同愛好,其中之一就是,好吃。黃老說他很喜歡潮州菜,可惜好久沒吃過了。我說剛好有兩個會做菜的朋友在北京,不如明天叫他們買一點菜,來家裏做一餐潮汕人的家常菜給你吃。黃永玉爽朗答應,第二天,郭莽園就約朋友早上六點跑到市場,買了螃蟹、貝殼、活魚、琵琶蝦、豬肚、潮汕鹹菜。
鹹菜炒豬肚、薑葱炒螃蟹、乾煎馬鮫魚、含貝殼……滿滿一桌子菜,黃永玉高興了,連吃了三碗飯。黃永玉自己都說,從來沒吃過三碗飯了,是因為今天的菜太好吃了。」
郭莽園在黃永玉的萬荷堂上連住了三天,每天和他聊天,看他畫畫。有客人來時,郭莽園就在黃老的畫板上畫畫。黃永玉看了郭莽園的畫作說:「萬荷堂留一面牆給你掛畫。」
據郭莽園介紹,萬荷堂內掛了很多老先生自撰自書的對聯。比如,「幼不成書,隔壁仲尼鬼打鼓;老難好畫,對門芬奇樹搖頭。」看到這樣的對聯,郭莽園也現場湊了一聯:「塗鴉一得閣,混飯萬荷堂。」當時,黃永玉摑掌大笑說:「妙。」
藝術家郭莽園簡介
郭莽園 畫家、書法家、篆刻家。西泠印社社員、廣東省人民政府文史研究館館員、廣州畫院藝術顧問、中國手指畫研究會顧問、廣東華人書法院名譽院長、水墨村村民。郭莽園的國畫深入傳統,大寫意雄渾古拙,直抒性靈。書法醉心南帖北碑,尤以榜書見長。兼攻治印,也工詩。時論譽為當代文人畫大家。代表作有《阿福偷酒》《狸奴》《擊毬圖》《海福添籌》《灕江行》《意象敦煌》系列等。
出版有《莽園畫集》《莽園冊頁》《莽園畫輯》《郭莽園‧狂狷與性靈》《中國指墨》 《中國水墨收藏莽園卷》 《百年中國畫家書法》 《潮汕工藝尋蹤》《百問中國藝術名家之百問 ‧ 郭莽園》卷等書籍畫冊。作品被人民大會堂、中國美術館、中國版本館、國際奧委會、廣東美術館、浙江省博物館等單位收藏。
(來源:香港文匯報A13:藝博 2023/07/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