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說新語｜在變局中重塑文憑試：香港DSE改革的機遇與教育啟示

文/張琳

4月9日，2026年香港中學文憑試展開核心科目考試。若今天仍把DSE單純視為中學生升學的分流工具，已難以準確反映它的真正意義。從近年的政策方向、報考情況、命題走向到國際化部署可見，DSE正由一場本地公開試，逐步轉變為香港教育改革的重要平台。考評局資料顯示，2026年DSE報考人數超過58,500，較去年上升近5%；當中約八成為學校考生，而多數學生仍以兩至三個選修科為主。另一方面，應用學習及其他語言科目報考人數持續增長，也反映學生出路與能力結構愈來愈多元。這些變化說明，香港教育已不再只是單一路徑的學術競賽，而是在維持基本標準之餘，嘗試容納更多不同興趣、語言背景和發展方向的年輕人。DSE的轉變，其實正折射出香港教育制度如何回應社會轉型與人才競爭的新現實。

先拆解考試迷思

每逢報考人數增加，社會便容易出現焦慮，尤其不少家長和學生仍誤以為DSE是「人多就更難高分」的考試，甚至把它簡化為「拉curve」制度。事實上，考評局多次強調，DSE採用的是水平參照成績匯報，評級重點在於考生是否達到既定能力水平，而不是單純按照彼此排名來分配等級。換言之，考生人數增加，並不必然壓低個別學生的成績。這個觀念雖然屬於評核制度層面，卻直接影響學生信心與學校教學取向。當社會對考試機制理解不足，恐慌便會被放大，學生容易把公開試視為一場零和競爭，教師亦可能因而加劇操練文化。香港教育界若要真正幫助青年準備DSE，便不能只教應試技巧，更要加強評核素養教育，讓學生明白考試不只是排名工具，而是能力檢視的一部分。只有拆解迷思，才能穩定心態，避免整個教育現場被過度競爭情緒牽着走。

命題轉向生活 教學也要轉向

2026年中文科寫作卷頗具啟示。題目涉及校園電子支付、飲食經驗、城市中的自然景象，以及「說話」對人際與生活的意義，明顯較貼近學生真實生活，也更重視觀察、感受、分析與表達能力。這反映公開試命題正逐步擺脫單靠背誦、套作就能應付的模式，轉而要求學生把個人經驗與社會理解轉化為有層次的文字。這種改變，對香港教育界是一個清晰提醒：若課堂仍停留在背佳句、操格式、記範文的模式，學生即使熟習套路，也未必具備真實世界所需要的語文能力。杜威曾說，教育不是為生活作準備，教育本身就是生活。當DSE愈來愈強調生活情境，學校便應重新思考語文教育的方向，把閱讀、寫作、討論和時事觀察結合起來，讓學生學會在真實處境中思考、判斷與表達。這不只是中文科的改革問題，也關乎香港整體教育能否從應試邏輯，真正走向能力培養。

國際化帶來新機遇

近年另一個焦點，是DSE國際化。教育局早前表示，對開設國際版本DSE持開放態度，但會審慎研究執行安排。與此同時，當局亦指出，DSE現時已獲超過2,100所非本地高等院校認可，並可作為部分內地及歐洲國家公立大學的入學依據，顯示其國際認受性已有一定基礎。配合施政報告提出推廣「留學香港」品牌，政府又容許部分直資學校試點擴容，增加招收持學生簽證的非本地學生。獲批參與計劃的學校共48間，並可適度上調班級人數及非本地生比例。若把這些措施放在一起看，方向其實相當明確：香港希望把DSE由本地課程資格，進一步推向具區域吸引力的教育品牌。這樣的發展當然有其好處。對學生而言，DSE若獲更多海外院校承認，升學選擇自然更寬；對香港而言，若能吸引更多非本地學生，也有助提升教育影響力與城市競爭力。然而，所有國際化都不應只停留在宣傳層面，因為一旦涉及跨境考試、認證標準和學額分配，背後便是制度設計的真正考驗。

改革關鍵在配套與公平

DSE若要向外發展，關鍵並不在於口號有多吸引，而在於配套是否到位、制度是否公平。假如未來真的增設國際版DSE，如何確保與本地DSE的學術水平一致？若考場設於境外，試卷保安、監考安排、評卷質素與誠信機制又如何統一？若更多非本地學生以DSE申請本港大學，社會如何確信本地學生的升學機會不會被不透明地稀釋？這些問題若處理不好，改革愈快，爭議可能愈大。對學校而言，招收非本地生也不只是增加名額那麼簡單，還涉及住宿、語言支援、文化適應、家校聯繫與學生照顧等整套安排。據報參與擴容計劃的學校之中，具備宿舍設施者只是少數，已說明教育國際化不能只靠收生政策推進，而必須有完整後續支援。對大學來說，也應同步建立更清晰的本地與非本地收生機制，並與中學加強銜接，讓學生及家長清楚理解制度變化。真正成熟的改革，從來不是「做大個市場」，而是在擴展之中守住教育公平與質素。

歸根究底，DSE改革最值得關注的，不只是考試本身，而是它反映香港教育正在回答一個更根本的問題：我們希望培養怎樣的下一代？當文憑試走向多元化、生活化與國際化，香港青年未來面對的，已不再只是本地同齡人的分數競爭，而是更廣闊環境中的能力比較。語文表達、數碼素養、跨文化理解、自主學習和適應變化的能力，都會變得愈來愈重要。因此，香港教育界若要幫助青少年做好準備，便不能只圍繞操卷和排名，而應從課程與校園文化兩方面同步轉型。課程上，要加強中英雙語能力、真實情境寫作、資訊判讀與跨學科學習；校園文化上，則要增加討論、協作、交流與公共表達的機會，讓學生學會在多變世界中建立判斷和信心。若DSE改革最終只換來一場更大的公開試，那並不足夠；但若它能推動香港教育走向更開放、更公平、也更着眼未來的方向，那麼這場改革才真正有意義。真正成功的DSE，不是讓更多人來考，而是讓香港年輕人因這場考試，看見更寬廣的未來。

（作者為未來教育協會學生事務部總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