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論|作家與報人

文/斯柳達

以我所剩不多的數學知識而言,「文學」與「新聞」這兩大集合中存在着佔比不算高但卻十分明顯的交集。我們所熟知的「報告文學」、「紀實文學」,乃至具備相當文學性質的時評、文藝評論,多少都同時具備新聞與文學的特質。

「美國一位作家索洛曾在一本書上說過,美國鐵路的每一根枕木下面,都橫臥着一個愛爾蘭工人的屍首。那麽,我也這樣聯想,東洋廠的每一個錠子上面都附托着一個中國奴隸的冤魂!」——夏衍

高中時期,報告文學的鼻祖——夏衍先生的《包身工》,出現在了我的課本上。雖然限於課標要求,老師並未對這篇既不需要背誦也不需要深度解讀的課文有太多展開,但我直到如今都還記得裏面的一些細節。它揭露了當時帝國主義與封建勢力對出身鄉村、試圖通過前往城市攬工的年輕女性進行的殘酷壓榨與虐待,用血淋淋的事實勾勒出一幅又一幅不堪入目的畫面。

而令我印象深刻的則是夏衍先生為寫出這篇文章所做的努力。為了真實揭露上海日本紗廠中「包身工」的悲慘生活,夏衍在1935年通過上海工人聯盟的組織關係,化裝成工人多次潛入車間、工棚等場所,近距離觀察包身工的日常勞動和生活狀況。他冒着被巡捕房和工廠監工發現的危險,暗中採訪工人,記錄他們的口述經歷,甚至深夜到工棚中目睹包身工擁擠在狹小空間內休息的場景。

調查持續數月,夏衍不僅收集了大量一手資料,還查閱了當時的工廠記錄、賬本等文獻,最終通過系統性分析解構了這種「制度性剝削」。

這种深入調查的風格,恰恰符合新聞學中對於某些新聞工作者的一個定義:「扒糞工(muckraker)」。這類新聞工作者致力於揭露黑暗、深度調查,而其中大名鼎鼎的便是左翼作家厄普頓·辛克萊。在閱讀完他的小說《屠場》後,筆者驚覺:這辛辣的筆觸正是在描繪西方的「包身工」。

「人生為了什麼,才有這樣淒涼的夜?」——蕭紅

筆者的祖父常說,中國人是最戀家、且又最會感到近鄉情怯的。誕生於這片土地的鄉土作家,無一不帶有沉重的時代氣息。曾讀過蕭紅的《呼蘭河傳》,但筆者如今已記不起太多內容,只是每當談起這本名著,便從心底滲出一點莫名的壓抑與憂傷。

這份壓抑與憂傷在讀到莫言先生《賣白菜》一文之後再度襲來;那個窮困家庭中成長起來的孩子所不為人知的心酸與無奈,與困在呼蘭河的女孩隔着時代遙相呼應,最終在這片土地上凝結成一本難念的經。若有機會,如今的人們往往會想要回到過去,重拾童年與故鄉的回憶;但在鄉土作家筆下,故鄉連同過去的一切都成為了一盤懸而未決的棋,只有渾渾噩噩的開始,卻並沒有寫下完美的結局。這是歷史給我的沉重感,也是現實中離不開的地心引力。

莫言先生亦在最近的訪談中提及,許多新聞工作者具備較好的文筆,能夠在拚效率產出社評、新聞稿的同時,以細膩筆觸撰寫詩歌與文集。在我看來,這和新聞工作者「冷眼看世事、熱心助他人」的本質相契合:因為每日都要接觸到世間萬事,所以靈感往往難以枯竭;因為事情見得多,所以更能分析出其本質;因為能夠觀察到人生百態,所以更容易及時伸出手幫助需要幫助的人。一個好的作家不僅要具備與他人共情的能力,更要學會讓大家與自己共情;而和輿論離得最近的新聞工作者,恰好是這方面的行家。

只是,無論是赤裸現實還是故鄉情結,都在如今這個數據化的時代被層層解構。當代的記者,正在碎片化的信息中重新詮釋新聞的哲學;而當代的作家,又該如何在水泥森林中尋找屬於自己的靈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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