嶺略世界｜「香料之路」對抗「絲綢之路」意欲何為？

文/張介嶺

當地時間9月9日，美國、印度、沙特、歐盟在二十國集團（G20）峰會簽署了一項諒解備忘錄，宣布建立「印度—中東—歐洲經濟走廊」（IMEC）。除上述四方外，阿聯酋、意大利、法國和德國也簽署了這份備忘錄。根據備忘錄，IMEC將由東部和北部兩條路線組成。美方介紹，這條走廊將通過鐵路和港口，讓中東國家與印度相連，以更少的航運時間、更低的價格和更節能的方式，實現海灣國家到歐洲之間貿易和能源的流通。

拜登政府要組建IMEC並非心血來潮。2021年10月，美國就組建了一個由印度、以色列和阿聯酋組成的中東「小集團」。去年7月中旬，在拜登上任後首訪中東之際，四國召開了一次I2U2集團領導人線上會議，聚焦糧食安全和清潔能源，冀調動私營部門資本和專業知識，支持綠色發展，改善公共衞生和獲得疫苗的機會，使基礎設施現代化，推進中東國家之間的連接。

白宮國家安全顧問沙利文、阿聯酋駐印度大使艾哈邁德·班納等人均將這個組織稱為「西亞四方聯盟」，實質上就是中東版的「四方安全對話機制（QUAD）」，而這次宣布打造的IMEC正是I2U2框架下實施的首個合作項目。為將各方聚攏在一起，美國這次也算是費了心思，從今年年初開始就神不知鬼不覺地與印度、沙特、阿聯酋和以色列頻頻接觸，趕在這次G20會議期間公之於眾。

對建立這樣一個「新的夥伴關係」，拜登喜不自禁，稱「這是一件大事，真的是一件大事」，盛讚這一「歷史性」的投資將「改變遊戲規則」，為清潔能源、清潔電力和鋪設電纜連線社區創造了「無限的機會」，可望帶來「更加穩定、更加繁榮和一體化」的中東。

目前，尚無有關IMEC預算、融資等方面的詳細資訊。據白宮消息，IMEC參與國將在60天內開會，制定行動計劃和時間表。白宮負責國際能源事務的特別協調員霍克斯坦表示，計劃將於明年實施，進入融資和建設階段，預計未來將會連接能源網、鋪設海底和陸上電纜、提供更多數碼連接，並安裝從以色列到歐洲的氫氣管道，推進清潔能源目標。

作為美國「全球基礎設施與投資夥伴關係」倡議（PGII）的重要組成部分，美國謀劃IMEC，有明顯針對中國的意圖，可謂「一箭數雕」。

首先，推動沙特和以色列關係正常化，實現中東大和解。隨着2024年大選的臨近，拜登竭力想在中東地區留下外交印記，尤其是在中國斡旋下沙特和伊朗關係轉暖更增加了美方的緊迫感。目前，美沙正就沙以關係正常化進行談判。據悉，沙特將承認以色列並建立外交關係，以色列則在巴勒斯坦問題上作出讓步。沙特由此將獲得美國提供的安全保障和民用核項目援助。

在上述大背景下，借用白宮國家安全顧問沙利文之語，IMEC的出台無疑有助於「推進中東地區的一體化」，包括在「不太可能的合作夥伴」之間實現一體化。對此，作為關鍵方的以色列予以了積極回應，內塔尼亞胡總理表示，IMEC是以色列歷史上最大的項目，並稱其為「重塑中東面貌」的開創性舉措。看來，沙以關係實現突破並非遙不可及。

中東地區是中國共建「一帶一路」倡議的關鍵部分。近年來，華盛頓對北京在中東地區的影響力不斷擴大，尤其是在沙特等國大舉投資越來越感到擔憂。有報道指，拜登政府已要求利雅德保證在經濟和軍事上與中國保持距離，包括限制使用華為技術，不得使用人民幣交易石油等。顯然，IMEC的一大考量就是重塑西亞未來，對沖中國擴張趨勢，一旦落實到位，勢必影響中國與相關國家經貿合作的持續深化。

第二，進一步反制中國的「一帶一路」倡議。近年來，美歐視「一帶一路」為「眼中釘」「肉中刺」，把「一帶一路」合作說成是中國「控制」其他國家的手段。儘管美方否認IMEC針對中國，但明眼人一眼就看出，中國沒有被邀請參與不是無心之失，而是有意為之。彭博新聞社的報道援引一位前法國外交官的話說，該計劃與中國的「一帶一路」倡議存在競爭。《華盛頓郵報》直指，這一「雄心勃勃」的項目意在「對抗中國數年來在全球支援大規模基建項目」。

學界亦持相同看法。美國智庫威爾遜中心南亞研究所所長邁克爾·庫格曼稱，IMEC加強了印度和中東之間的聯繫，旨在對抗「一帶一路」倡議。如果該計劃最終敲定，將改變遊戲規則。印度學者拉達·庫馬爾亦表示，該計劃將為中國的「一帶一路」倡議提供替代方案。不過，她亦指出，由於覆蓋的國家地區不同，IMEC不一定能對「一帶一路」倡議產生「破壞」性影響。

第三，「扶印制華」意圖明顯。作為全球第一人口大國、世界第五大經濟體、準核大國，在莫迪領導下，印度近年來遊走於美俄之間，如魚得水，左右逢源，同時一直在傾力將自己打造成全球南方國家的領袖。中美交惡，印度成為最大受益者之一。許多西方國家擔心中國崛起，越來越倚重印度，希望扶植新德里對北京形成戰略制衡。

這次IMEC項目宣布後，美國官員宣稱，這是一條「現代香料之路」，可望將三個佔全球經濟約三分之一的地區更緊密地聯繫在一起。這將是全球貿易的重大變革。目前，印歐之間通過蘇伊士運河貨運需要20至30天，一旦IMEC經濟走廊將印度與中東和歐洲連接起來，不僅可望為印度開闢一條繞過巴基斯坦的貿易走廊，印歐之間的貿易時間也將縮短40%，具有劃時代意義。

長期以來，為應對來自中國和巴基斯坦的壓力，印度一直熱衷於建立新的貿易走廊。顯而易見，IMEC無疑有利於美國更好地將印度龐大的14億人口和快速增長的經濟與西方市場聯繫起來，令印度在滿足全球產品需求方面處於更為有利的地位，從而加速擺脫對中國供應鏈的依賴。

當然，IMEC要成為現實還面臨不少挑戰，包括如何有效支持海陸聯運，如何協調各國法規、稅收和海關程式，如何為海灣地區建設跨越沙漠鐵路網融資，如何解決歐洲對接港口國家希臘鐵路系統不發達問題等等，都是繞不開的難題。關鍵是，一切還取決於沙以之間最終能否和解。因此，IMEC如何落地、何時落地，甚至能否落地仍存在相當大的不確定性。不管怎樣，我們要有底線思維。IMEC可能產生的地緣政治影響以及對我國核心利益可能造成哪些危害值得密切關注。

（作者為太和智庫高級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