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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青獎獲獎作品|《塵土與星空》—— 彭承志

文/彭承志(香港大學)

第十二屆魯迅青少年文學獎(香港賽區)青年組 特等獎

一年前,我上了大學中的第一堂解剖課。在被螢光燈與無影燈照得通亮的教室中,我緩緩將屍袋的拉鍊拉開。映入眼中的,是一位長者的臉龐,他的頭髮已被剃光,皮膚經過防腐藥劑的浸泡而顯得暗黃且布滿褶皺。他的雙眼平靜地閉着,生命逝去了的臉上,看不見任何表情。

那堂課上,我們用手術刀將他的胸前的皮膚、脂肪與肌肉割開,再用骨鋸鋸斷了鎖骨和肋骨,仔細觀察了心臟與肺部的構造。那天,我看屍體的眼神,時不時會流出一絲驚詫。

我並不對屍體感到害怕,亦不相信鬼神之說,但在見到屍體的那一刻,我的靈魂中卻泛起了幾絲波瀾。眼前這一具枯黃的死屍,生前亦如你我一樣,有着喜怒哀樂,有着七情六慾,有着一些思想與信仰,而在我們所稱之為「生命」的事物消逝之後,留下的竟不過一堆腐肉,一具空殼。

「生於塵土,死亦塵土」,朗費羅在他的詩中寫道,這其實是聖經中的說法。但他也不忘在後面加上一句,「對於靈魂卻並非如此。」自從人類文明的開始,我們便癡迷於物質與精神在「人」這一個體中的統一與對立。

若問到「人」有何獨特之處,相信不少人都會回答,人類在數千年內所創造的文明。而人類的文明,歸根到底,乃是人的思想與精神的作品。從古至今,人們總是對自己思想的存在而感到驚訝,感到震撼;我們向往它,追求它,甚至將其視為人類的本質。法國哲學家笛卡爾說出「我思故我在」之時,心中懷揣的應該就是這樣的情感吧。而人類文化歷史中的每一首詩歌,每一本著作,似乎都在印證着這一句話。

然而,思想、精神、文化,這些便就是人類的根本了嗎?即便不從唯物主義者的立場出發,我們也總能夠看見,人之於精神的追求,似乎總是帶着一點「所謂伊人,在水一方」那種可望而不可及的味道。古希臘的大哲學家柏拉圖認為,我們做認識的「現實世界」是一個更高的世界的幻影,人們像是被鎖在一個洞穴中的人,嚴重的「世界」不過是真正的世界的影子。雖然這並不是對生命的直接探討,但柏拉圖作為一個數學家,能夠用自己的思想去認識一些很純粹的事物,卻也明白人們無法在現實中成功追尋到這些事物。正如我們能理解「圓」這一概念卻無法畫出一個完美的圓,我們可以不斷追求思想的飽滿,精神地充盈,但卻無法擺脫物質與肉體的桎梏。

不過,「桎梏」這個詞,用得或許不太恰當。歷史上,當人們將物質與肉體視為桎梏,視為敵人時,卻往往會導致思想文化一定程度上的凋敝。中世紀的歐洲,基督教會權傾帝王,一手遮天,禁慾主義盛行,其間生產的藝術作品,大多呆滯,僵化而缺乏生氣。到文藝復興之時,人們開始認可自己物質上的所欲所求,回望過去的時代,頗有出籠之鳥的喜悅,於是將中世紀冠以「黑暗時代」之稱。但是,文藝復興時期的人們並沒有摒棄宗教,許多當時的文藝作品都包含了宗教題材。人們物質追求的解放,催生了西方文明史上最為璀璨而輝煌的時代之一。

人們有時會在精神中迷失自我,但也有時會在物質中迷失自我。放眼望向當今的社會,人們似乎都忙碌於追逐金錢財富,功名利祿。隨着科技的普及,信息交流的愈加便利,人們有更多機會去接觸不同的文化與思想,卻似乎也因此喪失了精神與信仰的支柱。

熱衷於享樂、熱衷於滿足自己物慾的人們,時不時會指向古希臘的享樂主義思想的元老Epicurus,但是他們卻忽視了一點,古希臘的享樂主義提倡人們追求快樂,但亦主張快樂有高下之分。正如刑法講師羅翔所說,「你看黃書能感到快樂,看莎士比亞的著作能感到快樂,但若讓你選一本書傳給子孫後代,你一定會選莎士比亞的著作。因為,只有能夠彰顯人類尊嚴的快樂,才是高級的快樂。」

人的生命,是一個奇妙的事物。其中有塵土、污穢,物質的需求、野獸的慾望,卻也有光芒與珠寶,有精神的思想,有尊嚴與信仰。有時人們向往天上的光芒,有時人們渴望地上的塵土。許多時候,人們會對一個極端的追求中,迷失了自我。無論何人,無論什麼時代,都應當銘記人之所以為人的本質——腳踏塵土,仰望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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