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妮娜
即將上市的Anthropic幾天前講了一個新故事。在《赫芬頓郵報》總編輯Arianna Huffington對Anthropi董事會主席Daniela Amodei長達一個小時的訪談裏，兩位優雅的女性深入討論了人工智能（AI）需要一個怎樣的新故事來觸動人類靈魂深處，讓他們相信在龐大的資本支出、值得警惕的道德風險以及潛在的失業危機背後，存在一個人類夢寐以求的伊甸園。
這個伊甸園在十月最後一個交易日納斯達克100下跌 3.46%、英特爾創下單日30%跌幅後，深陷危機。
和那些深入挖掘Anthropic招股書盈利前景的研究報告不同，Daniela在訪談中沒有一個字提到利潤。她勾勒的伊甸園裏，AI接管繁雜事務，人類終於可以花更多時間陪伴愛人、孩子，發展和創造力相關的興趣愛好，獲得人之所以為人的獨有快樂。這個故事以人為本，透過兩位高知女性一問一答的智慧碰撞，直擊現代人內心：在繁忙的工作中，你難道不希望有一個晝夜不停工作的人工智能幫你去做（比如報表），讓你得以從電腦前解放，去加強人與人之間的真實連結，或者學習一門樂器嗎？
對Daniela來說，她或許無法體會那種「雖然失去工作後有了大量時間陪伴家人，卻必須躲進咖啡廳假裝仍在上班」的困境。我們當然不能把裁員全部歸因於AI替代。但那些不由分說誇大AI節能增效、無視普通民眾現實生活影響的高談闊論，在精英層或許有大量粉絲，對於手停口停的基層人士，這樣的故事只會招致反感。最近老乾媽公布年報，宣布AI賦能成果：原本流水線上有超過600名揀椒工人，系統上線後僅需48名老師傅做最終覆核，引發內地網民強烈不滿。輿論追問「552名工人去哪裏了」，甚至喊出「你讓工人下崗，我們就讓你下架」的抵制口號。
反差極大的民意反映在理論層面——傳統經濟學無法完全解釋的AI現象，因而促成了以「K型經濟」來描述經濟體劇烈的結構性兩極分化。Daniela講述的AI新故事和老乾媽AI增效引發的抵制，正是所謂K型在公眾輿論場的鏡子。這樣的故事在資本市場屢見不鮮，它體現為龐大的資本開支，以長遠回報前景展望緩衝投資者質疑，其講述者的典型代表是英偉達CEO黃仁勳；與此同時，面對日益增長的風險擔憂、人文價值質疑，有另一部分群體把故事的亮點放在AI將人類從枯燥繁雜工作中解脫出來的伊甸園描述，此新型故事的創作者包括即將上市的Anthropic董事會主席 Daniela。
然而K型經濟所描述的現象並不符合常識。經濟體不存在互不干擾、獨立運作的區域，發展到一定程度必定會加速交融，甚至以反噬修復此前貌似河水不犯井水的幻象。修復到來前，概念股票一路攀升、新晉富豪層出不窮，一旦質疑累積到一個臨界點，引發的市場風險和信心崩塌給經濟帶來的創傷將需要相當長時間修復。英特爾的巨幅震盪與納斯達克的單日失守，正是市場提醒所有AI故事的講述者：概念股的估值不能超越實體經濟承載能力，資本敘事不可脫離家庭柴米油鹽。
歷史告訴我們，技術創新惠及人類的同時必然引發陣痛。一方面，AI的故事仍將講下去；另一方面，必須承認人類文明需要的絕不是資本市場科技巨頭的公關話術和人文故事，而是整個社會直面財富分配與就業衝擊等挑戰，並攜手尋找增進人類福祉的解決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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