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戲在後頭|《小郡之秋》:將生活搬上舞台 一次對西方故事的東方解讀

【點新聞報道】北京初秋,夏季的熱浪尚未散去之時,北京人藝話劇《小郡之秋》二輪演出如期而至,帶領觀眾回到韋斯頓家族炎熱的老宅,品讀這個關於愛與羈絆的故事。

散戲後短暫的空檔裏,點新聞獨家約訪本劇導演唐燁,聊聊她對這出戲的所思所想。

從「強輸出」到「張弛有度」

《小郡之秋》改編自普利策獎得主崔西·萊茨的作品《八月·奧色治郡》,由美籍華裔翻譯家盧燕歷時三年完成翻譯,唐燁與龔麗君聯合執導,演員陣容則匯聚了包括濮存昕、龔麗君、陳小藝等一眾北京人藝實力派。

《小郡之秋》的故事發生在美國奧克拉荷馬州東北部的一個小郡,悶熱的8月,父親突然失蹤,讓分散已久的三姐妹和姨媽一家回到小郡的老房子,面對精神狀態不穩定的母親,以及這個家族即將浮出水面的矛盾與秘密,一家人又將做出怎樣的選擇。

北京人藝話劇《小郡之秋》二輪演出如期而至。(受訪者供圖)

有趣的是,《小郡之秋》第一輪演出於去年8月建組,復排準備則從今年8月正式開始,都暗合了原作「八月」的題眼。事實上,無論是首輪還是次輪,劇組的排練準備時間都比人藝一般的劇組更長,唐燁透露,事實上在這一年間,她隨時都在思考可以做哪些調整,無論是之於劇本中所呈現的複雜家庭關係,還是人物對核心事件(父親失蹤)的態度。

她舉例指,比如在警長真正前來通知父親死訊前,家人們已經從各種蛛絲馬跡中有了預判,「但是大家都不敢說出來。」而大女兒芭芭拉則在與丈夫的爭吵中脫口而出,「在這一點的呈現上,我也和演員進行了比較久的討論,進行不同的嘗試。」

談及調整的整體思路,唐燁指首先是對節奏的調整,尤其在上半場的呈現上更加張弛有度。第一輪我們更加關注如何接受這樣一個西方戲劇,擔心它複雜難懂,有些內容沒說明白,所以在很多地方着重『強輸出』。而到了第二輪,她則在整體長度不變的情況下,在一些地方給足停頓和留白,讓演員的表演方式更加從容,以求營造一種「暴風雨來臨前的寧靜」。

舞台上的變化也與台下產生了化學反應。唐燁說,上半場產生的反應明顯比去年更加熱烈,整體笑聲也更多,「去年大家在接受強輸出,今年我們的表演更加從容,大家看得也更加從容。」唐燁說。

《小郡之秋》劇照。(受訪者供圖)

以「愛」為底色的東方解讀

《小郡之秋》的原作《八月·奧色治郡》曾改編為同名電影作品,由約翰·威爾斯執導,梅麗爾·斯特里普、朱莉婭·羅伯茨、克里斯·庫珀等人主演,於2013年在美國上映。唐燁坦言,這個故事原本的底層邏輯是非常西方的,但我們在做人物解讀的時候,一定是帶有東方人的認知,「我們也要站在更客觀的視角,去想辦法讓更多人接受並理解這個故事。」

為此,唐燁在劇本梳理階段就「忍痛」刪掉了一場戲:那是一場芭芭拉與初戀警長的對手戲,發生在下半場丈夫比爾帶着女兒離開,芭芭拉痛苦地說出「我愛你」之後。警長前來向芭芭拉交代父親的情況,兩人回憶過去,甚至有一些曖昧的情愫。唐燁解釋:「因為這場戲作為我一個東方人的審美和價值觀,它妨礙了芭芭拉這個人物在劇目中的行動。和警長的初戀後面有所坦承,此處可以留白。」角色能否在創作者心中立得住,是她對劇本動刀與否的根本動因。

唐燁還強調,《小郡之秋》雖然是一個「從頭吵到尾」的戲,但裏面仍然都是有愛的,是一場「愛的奔赴」。因為「沒有愛也吵不起來,夫妻、親子之間之所以爭吵,是要掙扎,還希望去改變。」為此,唐燁在處理上「對有愛的地方更加放大,很多是原劇本中沒有的。」

《小郡之秋》劇照。(受訪者供圖)

比如在父女關係的處理上,為強調大女兒芭芭拉是「父親最愛的女兒」,唐燁在芭芭拉獨白的橋段安排了和父親同樣的一句話——「生命是漫長的」,並以芭芭拉之口,回憶他們曾深入探討關於文學、社會的內容。「芭芭拉是唯一和父親有過這種交流的女兒,芭芭拉離開這個家,是要逃離母親,而不是父親。甚至於她的逃離,可能也獲得了父親的鼓勵。」

此外,唐燁對全劇結尾的處理,也體現了東方式的溫情與留白。原劇本在母親維奧萊特獨守老房子,女傭焦娜低聲吟唱中戛然而止,在唐燁看來,這個結尾「太慘了」。於是她在結尾處加了一場戲——大女兒芭芭拉站在舞台右側,回望這個家和她的母親,一束暖黃色的光暈打下來,芭芭拉是回歸還是繼續向前走,或者有第三種選擇?不知道,但一如父親和芭芭拉說,「生命是漫長的」,生活還要繼續,這個「爸爸最愛的女兒」無論逃離還是承擔,都保留了某種合理性。

人無完人的中庸美學

唐燁在《小郡之秋》場刊中寫道,「二度表達上追求中和平正,不涉理路,不落言筌。」她將這種美學追求與中國文化的「中庸」二字對等。體現在人物的處理上,唐燁希望《小郡之秋》呈現的是生活中活生生的人物,不把好人寫成完人,也不把壞人寫成一無是處,而是讓每個人在複雜處境中顯出可恨與可憐。

比如小女兒凱倫,有不少觀眾在初看時,覺得她是一個物質女孩,甚至「戀愛腦」,「但後來你會發現,她像這個家裏的一個玻璃透明人,沒有任何一個人愛她,所以她才會不斷去尋求那些不靠譜的愛,以討好的方式去表達和存在。」

而作為姨夫查理,他是否知道妻子與姐夫的往事,知道兒子並非親生?唐燁在第二輪排演時給出了明確答案:「我們這次至少從我給到演員、給到所有人的答案是——知道。」

《小郡之秋》劇照。(受訪者供圖)

她的依據是人物的台詞說:「今天我們送走了一個我非常尊敬的人,不管他做過什麼錯事,他依然是一個讓我尊敬的人。」唐燁認為,這句話證明查理不僅知道,而且選擇了寬恕。唐燁看來,這是查理這個看似平庸、文化程度不高的、最接近於「百姓」的人身上,偉大的人性閃光之處,亦是東方哲學中「仁」與「義」的體現。

唐燁笑言自己原來一直認為中庸是一個狹義詞,但隨着閱歷的沉澱,才逐漸發覺中庸的核心是要做到不偏不倚,不過激也不沉淪,是一種普遍意義上東方美學和價值觀的體現。

這種中庸之道使得身為導演的她能夠在排練場上始終保持克制,「我覺得我和演員最大的區別,就是他們往往沉浸在自己的視角,強調自己角色的合理性。」但作為一個導演,唐燁希望將每一個人物背後的合理性展現出來。

當然,在當下的輿論環境下,這種中庸之道並非主流,人們更易通過既定的標籤去理解一個人物,對此,唐燁則認為這像是問題的另一個側面,她希望做到的是,在不引領觀眾的同時,亦不迎合觀眾「沒有說教,沒有口號,我不去強加我怎麼認為,只是把生活血淋淋地搬到舞台上。」

《小郡之秋》劇照。(受訪者供圖)

傳統戲劇的「勝利」

《小郡之秋》第二輪演出得以延續去年的好口碑,被問及心情如何時,唐燁以「不以物喜,任重道遠」概括——這既是要求,也是期待。

她坦言,這個戲能夠保持比較一致的口碑,「可能是觀眾對傳統戲劇有久違的感覺。」唐燁說,現在市場上大家可以看到的戲變多了,形式創新也更多了,但能夠達到觀眾要求的作品在變少。「我們也在反思,同樣的東西拿到80、90年代,大家也覺得好,但可能未必 有那麼大反饋。」而在這種情況下,選擇繼承和發揚什麼,對「人藝人」和戲劇人都顯得尤為重要。

《小郡之秋》劇照。(受訪者供圖)

而這種繼承和發揚,相信會在接下來的創作中得以延續。唐燁透露,《小郡之秋》預計將在明年再次與觀眾見面,而主創人員也將吸收整理本輪演出中專家和觀眾的反饋,提出的問題甚至質疑,再進一步作出微調,「我們要做足細節,充實人物,讓每一個轉變、每一句台詞說出來都是合理的,這個追求永遠不會變。」

此外,本輪演出結束後,劇組成員也馬不停蹄地投入了戲劇電影的拍攝工作。唐燁表示,屆時一些難以被捕捉的舞台細節,將通過鏡頭得到更完整的呈現。

《小郡之秋》是2026北京人藝國際戲劇邀請展的開幕作品,今年的邀請展中,亦有來自香港演藝學院的作品《我自在江湖》,北京人藝的《張居正》今年4月在港演出也取得良好反饋。談及與香港的交流合作,唐燁指劇院與香港的聯繫很多,期待有機會可以到大灣區,和更多觀眾見面,收穫到更多不同的反饋。

(點新聞記者沐晚報道)

相關閱讀:

(有片)好戲在後頭|原創歌劇《蔽月無眠》融合中西元素 米雪突破自我挑戰高音舞台

(有片)好戲在後頭|中文版《初步舉證》:一次劇場裏的自我重建

(有片)好戲在後頭 | 法劇經典卡司重聚 洛朗·班內地巡迴音樂會以「愛」解構廿年舞台人生

 

(本文為作者觀點,不代表本媒體立場)
收藏 收藏
取消收藏 取消收藏

好戲在後頭|《小郡之秋》:將生活搬上舞台 一次對西方故事的東方解讀

(本文為作者觀點,不代表本媒體立場)
收藏 收藏
取消收藏 取消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