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新聞報道】貴州近年推行「引客入黔」策略，持續將非物質文化遺產、民族風情與自然景觀轉化為旅遊產品。這種文旅商品化，無疑是貴州脫貧和推動經濟發展的重要槓桿；然而，當非遺只被呈現為旅遊紀念品，民族文化淪為舞台上的表演節目，文化便可能在市場化進程中逐漸失去其歷史脈絡與社會意義。
經貿合作並不等同於文化理解。資金可以迅速流動，文化理解卻需要時間沉澱、實際接觸和相互調適。「十五五」規劃明確提出，要深化香港作為「中外文化藝術交流中心」的定位，善用香港的國際化優勢，協助貴州文化「走出去」。然而，若過分着重經濟利益而忽視文化價值，便未能真正發揮香港作為國際經貿中心和文化交流平台的深層作用。
過去，黔港合作已累積不少成果，涵蓋文化旅遊推介、非遺展覽、姊妹學校、青年交流及陽明文化合作等。然而，時至今日，國際社會對貴州的關注仍然有限。筆者趁七月至八月的旅遊旺季，前往貴州進行為期一周的實地考察，走訪多個知名景點，包括貴陽市的「紅飄帶」及中國陽明文化園、遵義市的遵義會議會址、平塘縣天文小鎮的「中國天眼」、黔西南州貞豐縣的花江峽谷大橋、安順市的黃果樹大瀑布，以及梵淨山自然保護區等。觀察所見，到訪遊客絕大多數是內地旅客，外國面孔極為罕見。
換言之，問題不是香港沒有平台，而是這些平台尚未充分發揮「文化轉化器」的作用，反映現行措施或有「到喉不到肺」之弊。
現時的文化展示，往往集中於最容易被看見的部分，例如民族服飾、歌舞表演、手工藝、特色食品和旅遊景點。這種做法有利於營造節慶氣氛和刺激消費，卻未必能夠說明文化背後的歷史、社會和精神世界。
香港特區政府近年積極推動弘揚中華文化，並設立「中華文化節」，方向值得肯定。然而，相關活動吸引的觀眾，不少是內地遊客或本地華人，而非專程前來了解中華文化的外國訪客。以中華文化節的崑劇演出為例，台下觀眾多數是專程來港欣賞偶像和名家的內地觀眾，真正希望深入認識崑劇文化的外國人士，反而相對少見。問題究竟出在哪裏？
香港的角色，不應只是為貴州提供一個展銷或表演平台。單純將內容搬字過紙，再附上英文翻譯，並不等於真正的國際化宣傳。更理想的做法，是由香港與貴州攜手進行文化研究，以國際視角重新詮釋貴州文化，再進行策展、出版和內容製作，才能產生更深遠的影響。
可惜的是，連這第一步，香港也未必做得理想。相關文化交流研究早已指出，香港藝團與內地文化項目交流時，常見困難包括經費不足、文化思維不同、對審批及運作程序不熟悉，以及宣傳效果欠佳。這反映香港雖然擁有國際化形象，卻未必具備足夠的專業團隊和長期機制，將貴州文化轉化為真正面向海外受眾的內容。
要由「文化消費」轉向「文化理解」，首先必須正視外國觀眾對中國地方文化缺乏背景認識的問題。香港需要以國際受眾能夠理解的語言和框架，去解釋文化，而不能僅止於展示。
以語言為例，中國文化中的「仁」、「義」、「良知」和「天下」等概念，均有深厚的歷史和哲學脈絡，很難只用一個英文詞語完全對應。近年網絡上不時出現惡搞梗圖，嘲諷中華文化被翻譯成英文後變得不知所云。例如，孔子名言「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若被生硬直譯為「Know is know, no know is no know」，便完全無法傳達其中實事求是、承認知識界限的精神。這雖然只是網絡笑話，卻說明文化翻譯若缺乏語境、背景和受眾意識，便可能由傳播變成誤讀。
因此，香港需要的不只是翻譯員，而是熟悉貴州歷史、民族文化和國際傳播的跨文化團隊。他們要處理的，不只是詞語，而是概念、故事、情感和價值。文化商品化的另一個問題，是知識產權和利益分配。若文化傳承人與香港設計師、國際策展人及商業機構長期合作，如何確保傳承人的署名權、知識產權和收益分配？若非遺圖案被重新設計後進入市場，原有社群是否得到合理回報？這些問題不能等到產品成功後才處理。
在文化保護方面，制度仍有改善空間。貴州文化要走向國際，該省不能只追求產品銷量和品牌價值，也要建立清晰的授權、署名、收益分配和文化使用規範。文化持有者不應只是提供素材的人，更應成為內容製作和商業決策的共同參與者。
香港可以在普通法制度、知識產權保護和專業服務方面提供協助，建立非遺及地方文化合作的標準合同和授權機制，保障傳承人和社區的權益。只有讓文化傳承人真正受益，商品化才不會變成對地方文化的單方面抽取。
香港擅長舉辦「國際論壇」，但問題是，有多少普通人真正願意長時間「聽書」？論壇當然有其學術和交流價值，但文化走出去不能主要依靠演講和座談。真正的關鍵，在於全面的體驗和雙向交流。
例如，陳列一件精美的苗族刺繡，與讓觀眾親眼目睹苗族女性如何在日常生活中製作刺繡，兩者所傳遞的文化意義截然不同。當觀眾可以在觀看製作過程時與傳承人對話，了解圖案背後的故事，甚至提出疑問，這種交流便遠比單純購買文創產品，更能促成深刻的文化理解。
同樣道理，介紹侗族大歌，不應只有舞台演出，也可以安排聲音工作坊，讓外國觀眾了解其多聲部唱法、社群功能和傳承方式。
香港應協助貴州發展互動式策展、紀錄片、數碼展覽、文化工作坊和研學項目，讓外國人不只是觀看中國文化，更可以參與其中。只有由被動觀看轉向主動體驗，文化交流才可能真正建立情感連繫。
香港作為中外文化藝術交流中心，真正的價值不在於替貴州「包裝」文化，而在於協助貴州把文化根基、地方記憶和民族經驗，轉化為可以與世界對話的內容。只有這樣，貴州文化才不會在商品化過程中失去靈魂，香港的國際平台也才真正具有文化轉化和文明互鑒的意義。
曾被流放到貴州的王陽明提出「知行合一」。對今天的港黔合作而言，「知行合一」是基本，「抓緊工作」更是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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