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俞雅凡
第二次到西雙版納，我想少帶一些東西。
西雙版納坐落在雲南最南端，一邊連着內地的群山，一邊貼近老撾和緬甸。瀾滄江從青海一路南下，穿過西藏和雲南，出了中國便改名為湄公河，繼續向海流去。這裏是傣族的家園，也是十多個民族一同生活的地方：傣族、哈尼族、拉祜族、布朗族、基諾族、漢族、佤族……在同一片雨林與河谷間起屋、生火、過年。
上一次來，是去勐海茶山途中順道停留，在景洪待了幾天，轉眼便走了。在我記憶裏，版納是個光線很強、聲音很大的地方。這次來，剛好趕上四月中旬的潑水節，我便多留了些日子。
節日前兩天，村人聚在瀾滄江上賽龍舟。一條條長船貼着水面飛馳，鑼鼓聲一陣緊過一陣，沿岸的人扯開嗓子歡呼。另一頭，岸邊的村民在放高升，色彩繽紛的土火箭燃起來，像一束束彩雲衝上藍天。吶喊聲、鼓聲、人聲，混着煙火味和空氣中的潮濕鹹味，五官同時被四面八方的氣息包圍。版納有一種理直氣壯的熱烈，讓你沒辦法把自己抽離出去。
入夜後，一盞盞荷花水燈放上水面，順着流慢慢走遠，燈光在河上輕輕搖晃。夜空裏，孔明燈一個接一個升起——當地還會放一種由傳統傣紙與竹編製成的巨型孔明燈，象徵去舊迎新。民間也陸續開始放燈，等火苗升溫，讓紙燈慢慢鼓起來，再徐徐放開手掌。成百上千盞紙燈在江邊冉冉升起，那一夜，機場暫停航班，把天空留給祝福。
我仰着頭，看那些星星一樣的光點越升越高，心裏默默許了幾個願望。
潑水節當天，曼景罕村一早就醒了。這座傣族村寨在景洪近郊，村名的意思是「鮮花盛開的地方」，近年因為鄉村旅遊與非遺傳承而熱鬧起來，卻還保留着舊日的節奏。
傣族新年有走村串寨、挨家挨戶互相吃飯的傳統。那天，我跟着朋友海笙，一家一家走進村裏敞開的鐵門。海笙和他們彼此熟稔，招呼聲此起彼伏，我跟在他身後，聽他們講家鄉話，我雖然聽不懂，卻能從笑聲感受氣氛是好的。誰家門口鋪了竹桌，誰家就成了今天的一個臨時食堂。
桌上擺着用芭蕉葉包成方形的糯米飯；用香茅和香料裹着的烤魚，魚皮邊緣微微捲起，帶着炭火的苦香；還有用青檸和辣椒涼拌的木瓜絲，酸爽開胃。大蝦、排骨湯、青菜和臘肉擺滿竹桌，旁邊放着一碟酸辣蘸醬——當地人叫喃咪。我坐下來，拿起筷子，就這樣吃起來了。
酒杯在竹桌上碰來碰去，大家舉杯時齊聲喊：「水、水、水——水！」用水的名義，把祝福一杯杯送出去。
那一天，我沒有去景洪市中心的潑水廣場，與幾萬人水槍對水槍，而是選擇了一種更小的方式——留在村子裏，和一群彼此認識或終究會認識的人互相潑水。我在村子裏訂做了一套傣族筒裙和襯衫，等大家都吃飽，鍋碗瓢盆、塑膠水槍一起上陣。無論你是誰，只要經過有人的地方，就準備好被淋濕，這是這個地方認領外來者的方式。
節日的喧鬧漸漸散去，版納的陽光依舊熾烈。水珠很快在肌膚上蒸發，但那種被水反覆沖過的感覺還留在身上。我換下筒裙，一個人走進告莊西雙景的黃昏。
我站在高處，看着星光夜市在腳下慢慢亮起來。夕陽把天邊染成紫紅色，瀾滄江邊的風帶着潮濕的溫度擦過皮膚。夜市的燈同時被打開，好像有人把一盒霓虹顏料灑在河岸：金色大塔的塔尖被打亮，東南亞風格的屋頂被描出輪廓線，街道兩旁密密麻麻的攤位排成一條又一條光帶。
起初，我只是站在高處靜靜觀察：底下的人流湧動，女孩子穿着民族服裝在拱門下擺姿勢拍照，街頭歌手在轉角輕聲唱歌，遊客手上拿着各種食物——泰式燒烤、老撾咖啡、越南小吃……
我一直以為自己只喜歡清朗的湖光山色，喜歡聽得見鳥鳴與水聲的地方。站在這樣的夜市邊緣，難免生出一點「眾人皆醉我獨醒」的小清高，覺得自己像被隔在世界之外。然而，從黃昏站到入夜，看着這熙攘的人群，我慢慢覺得，這裏的擁擠與喧鬧也是一種自然。最後，我走了進去，在夜市裏點了一碗河粉。
在版納另一個平常的下午，我一個人沿着榕林大道騎行。遠遠看見半山腰有一棟古樸典雅的建築從林子裏冒出來，灰色屋頂，被橡膠林和香蕉園半掩着，我忍不住想像那會是一間清雅的茶室，或是哪個設計師藏在山中的工作室。
我拐進小路，一路尋幽而上，心裏暗暗讚嘆這裏的選址真好：願意花這樣的心思，大概是非常在乎生活質感的人。直到走近大門，才看見門旁豎着一塊巨大的廣告牌——原來，這是一家地產商的售樓處。
我站在那裏愣了一下，是一種說不清楚的感覺，有點好笑，又有點不好意思，因為是自己的先入為主把這裏想像成茶室。方才一路覺得清幽的景致，忽然在心裏「掉了價」，連帶着那段山路、那些樹影，都瞬間被我自己染上了俗氣。
我在廣告牌前停了一停，推門走進去。
兜完一圈出來，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如果一開始就知道這裏是售樓處，我反而會驚訝於這個發展商把推盤做得如此高雅。風景其實沒有變，變的只是我走進來時的預設——就像在夜市裏，我先把人群貼上了「喧鬧」「商業」的標籤，然後再用這個標籤把自己隔在外面。
那幾天之後，我記住的，不只是瀾滄江邊的孔明燈，不只是曼景罕村門口一張張擺滿菜餚的竹桌，也不只是熱鬧的人群，而是那個在江邊、在村寨、在夜市與售樓處之間，被一點一點洗掉偏見的自己。
（《神州任我行》是一個以「香港女生獨自遊歷中國」為主題的旅遊專欄，內容包括她在神州各地的親身經歷、所見所聞、文化體驗與生活感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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