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州任我行｜大理：被風吹過的地方（上） - 即時

文/俞雅凡

走進大理的第一印象

從昆明上高鐵至大理，三百多公里的路程不過兩個半小時，這「風花雪月」之地便從遙遠的夢想變成眼前真實的風景。

下了高鐵，再轉車前往民宿，車一路貼着洱海邊走。海的那一頭是蒼山，山上的雲朵懸在山腰，格外好看，像誰不小心打翻了一筐棉花糖，在山脊間一簇一簇灑落，空氣裏彷彿都瀰漫着甜甜的味道。我喜歡明代學者楊慎在《遊點蒼山記》中寫的那句：「山則蒼龍疊翠，海則半月掩藍。」短短十個字，把蒼山洱海的神態說得極盡貼切。雲彩在山巔之間忽濃忽淡，時而像獸，時而如鳥，在陽光下變幻多姿。在春夏之際，卷卷白雲常常橫束在蒼翠的山腰，陽光從縫隙裏穿過，在古城灰瓦的屋頂上投下一道金光。那一道風景，足夠讓我愛上大理。

民宿就在大理古城邊上，一樓是簡單的前台與小院，院裏種了綠植和兩三盆開得正好的花，貓咪在花盆與桌腳間穿梭。那一晚，我獨自爬上天台，仰頭就看見一片密密的星。那是我在大理的第一個夜晚。

曙光與黃昏

在大理，我看到這一年在神州旅行的第一場日出和日落。清晨還沒見光，我從民宿悄悄出門，天邊只剩極淡的一抹鉛灰。打開叫車平台，螢幕上那個轉圈圈的圓點一直在轉，幾分鐘過去，仍舊沒有司機接單。距離日出時間一分一秒地逼近，心裏的徬徨也一點一滴擴散。空氣裏有一絲夜未散盡的寒意，古城的街巷還在睡夢中，我站在路口，有點無助。

正在不知所措時，對面晃來了一輛三輪車，車燈昏黃，在路面上拖出一條細長的光。車上是一名女師傅，穿着羽絨服，探出頭來問我要去哪裏。「龍龕碼頭」我說。談好價錢，我便匆忙跳上車。三輪車在空蕩的馬路上咯噔咯噔向前趕，終於在天亮前到達碼頭。

坐在洱海邊，前方是一片波光微蕩的水面。看朝陽從群山背後冉冉升起，金色光芒在湖面上鋪開粼粼波紋。想起初中時，老師教我們李商隱的《登樂遊原》。少年時對詩裏的蕭瑟不甚領會，更覺得「只是近黃昏」太過消沉，當時曾胡亂改寫：「早起意風發，信步入學堂。朝陽無限好，更在初綻時。」那時只覺得，朝陽的活力更能貼合學生時代昂揚的心境。

多年以後，在洱海看了一場日出，或許與少年想像的「初綻」，是同一輪太陽，也或許不是。而眼前的太陽，它依舊讓我心喜。但若要再改寫那句詩，我會說：「朝陽無限好，且偷半日閒」。

傍晚，我又在雙廊古鎮看了一次日落。雙廊在洱海東岸，三面環山，一面臨水，白族漁村依水而居，瓦屋錯落有致。古鎮的街巷是魚骨形分布，從主街分出去的支巷又窄又深，白族建築保留着傳統的青瓦灰牆，牆面上淡墨勾勒着山水、花鳥與走獸。

站在湖邊，夕陽漸漸隱向山後，天空被染成絢爛的橘紅色，山影倒映在湖水裏，令人難以分辨天與水的邊界。同一天裏，我看到同一個太陽從山那頭冒出，又從另一頭落下。千萬年來，它一如既往地升落，而人世間默默耕耘的人，又有多少能停下腳步，好好感覺時間的流逝與自然的循環？

路上的故事

在大理，連司機都很會講故事。有一次打車，司機忽然說嘴饞，繞了一個街口停在一家小店門口，買了一袋破酥粑粑，並遞了一個熱氣騰騰的給我：「嘗一個，這家很地道，你們外地人肯定買不到。」燒餅外皮酥脆，裏面的餡料鮮美多汁，一塊餅比我的臉還大。我們邊吃邊閒聊，像個老朋友一樣，那是一段旅途中簡單的幸福。

不過也不是所有的經歷都是這樣輕鬆愉快。

在雙廊古鎮看完日落後，天已經全黑，我站在街口，卻始終打不到車回大理古城。看着平台上一直顯示「等待接送」，街上的人越來越少。那天身體本就不適，腹部一陣一陣絞痛，我用一隻手按着肚子，另一隻手握着手機，站在路邊勉強支撐。

我正考慮放棄叫車，乾脆在當地找一家民宿住下。這時螢幕上忽然跳出一位司機接單，我鬆了口氣，還來不及太高興，就接到他的來電，卻是他希望我取消訂單，改為線下談好價錢送我回大理。我腦中閃過一句話：「Beggers can't be choosers」——乞丐不能挑肥揀瘦。明知道這樣做有風險，在當時那種情況下，我還是順勢答應了。現在回想，那大概是一次不該冒的險。

上車後，我胃痛得腰幾乎挺不起來，只能半躺在座位上，盡量讓自己放鬆。也許是因為身體虛弱，人會格外敏感，一路上，稍有風聲草動都會被我放大好幾倍。幸好那時還算清醒，想到可以把位置與車牌號碼發給好友，於是匆匆通知朋友，她在手機那頭隨即待命，我在這頭閉眼休息。聽着車子在夜路上行駛的聲響，一下一下，像心跳。

車行到半路，司機突然說要去加油站。不等我回應，他就減速靠邊，下車離開。我依舊半躺着，沒有力氣起身。一兩分鐘過去，他遲遲沒有回來，我心隱隱緊張：「莫非他要把我給賣了？」這種聽起來荒謬的念頭，竟在腦海裏閃過。

我推開車門，下車環顧四周，努力讓自己看起來鎮定一些。就在這時，看見他回來的身影，似乎並無異樣。所幸，後半程路平安無事，最後他確實把我安全送回了民宿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