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俞雅凡
說實話，初到五台山時，眼前的景象和我想像中那個雲霧繚繞的清涼佛國有那麼一點錯位。
為了控制人流，這裏現在實行嚴格的車輛預約制，每天僅限2000個名額。如果是旺季，這2000個名額怕是比春運的火車票還難搶。淡季的好處，是我在忻州住下後，前一晚才想起來預約也仍算趕得上。可也是不巧，這陣子五台山似乎正趕上大規模的修繕期，到處搭起了棚架，馬路也在擴建，四周籠罩在沙塵中，有些地方乾脆封閉整修，只能隔着圍欄遠遠張望，心裏難免不勝遺憾。
五台山是山西五台縣群山環抱中的一塊地，清水河在谷底裏一路北去，沿岸散落着寺院鐘聲。作為中國佛教四大名山之首，與峨眉、普陀、九華並列，自北魏以來便被視為文殊菩薩的道場。從鼎盛時期的兩百多座寺院，到如今保存着上百座名剎，顯通寺、塔院寺、殊像寺等等。
行前朋友特意囑咐我：「在五台山許願要謹慎，這裏靈驗得很，許了願就要記得回來還。」
原本以為此行只是拜佛，走了一圈後發現，我在這裏看見了三種循序漸進的佛境。
我首先到了殊像寺，這裏是文殊菩薩的祖庭，供奉着主掌智慧的「大智文殊」，傳說中手持寶劍，能斬無明、開慧心。在這個越益紛雜的世界裏，亂象容易蒙蔽人心，或許擁有智慧比擁有功名富貴更難得。所以在文殊菩薩下，我跪求明辨的智與悲憫的慧。殊像寺的隔壁，就是遠近聞名的五爺廟。與前者的沉穩不同，五爺廟門前香火幾乎是朝天直上，善信排成長龍。五爺即是五龍王，文殊的護法化身，雖是化身，亦是福澤眾生的善神。據說在求財、保平安、治疾病、逢凶化吉上，樣樣靈驗。
人群在廟前緩緩推進，有人默念家人名字，有人一拜再拜，他們或許把生活的焦灼、病痛的恐懼、命運的不甘，都濃縮成一句「求菩薩保佑」。那種渴望，讓人無法輕言評判，只覺得每一柱香背後都有一段說來話長的故事。
這是我在五台山遇見的第一境：滾滾紅塵裏，人們帶着各自的傷口與願望，虔誠地祈求佛祖，渴望在現實中獲得平安。
若有機會來五台山，一定要給龍泉寺留出時間，據說寺旁九龍山上流下來的泉水能洗去罪業。不過龍泉寺出名的不是佛像，而是門口那座漢白玉石牌坊。整座牌樓以白色大理石仿木結構榫卯而建，密密雕刻了盤旋飛舞的龍與獅。資料記載這牌坊耗時六年才完工，試問現代講究效率的建築哪有這樣的耐性讓你年復一年的刻鑿？
牌坊之上，便是通往菩薩頂的108級台階。從數字上說，108對應佛教中的一百零八種煩惱，傳說每登一級，便可放下一種心結。當我一步步向上，開始盤點自己有哪些沒有勇氣面對的過往，或是明知該放下卻一直攥在手心裏的貪嗔痴。
當我走到一半，腦海裏浮現出順治皇帝的故事。相傳這位清初帝王因愛妃董鄂妃早逝而看破紅塵，從此一心向佛，最終在五台山出家修行。雖然學界普遍認為順治出家屬於後人演義傳說的渲染，並非史實，但這段故事動人之處，大概是因為它戳中了我們對「帝王也是凡人」的共情。
這是我在五台山遇見的第二境：那條通往菩薩頂的長梯，曾經有一位失去愛人的年輕皇帝，披着僧衣，一級一級褪去權力與身份，只願放下一切做個普通人。
除了上面提及的幾個歷史悠久的寺廟，我更想拜訪的是一座鮮為人知的寺院——真容寺。它就像五台山上的一汪清池，近年因為一位九零後設計師弘毅的改造而漸被人提起。他用了八萬多塊山西黑石鋪滿庭院，取名「影庭」。那裏沒有樹、沒有草，只有拋光的黑石面映照着天地人，造出錯落有致的景觀。頭頂的天空、建築的倒影在石面上流轉，每走一步，庭中景象便隨之變幻。
弘毅設計的行走路線，從山門過總門、經天王殿、大雄寶殿，最後走到法堂前庭，他刻意避開任何具體的「相」只留下空間與光線，讓每個走過的人自己闡釋意義。所以有些人看到了光影，有人注意到腳步聲，亦有人想起了一片大海。
唐代畫家張璪有句名言我很喜歡：「外師造化，中得心源」真容寺的影庭就是這句話的當代演繹：向外師法自然的規律，順應山勢與天氣的變化；向內回到自己心底尋找源泉，強調藝術源於自然與內心的交融。
這是我在五台山上看見的第三境：不執着於任何具體的形相，所謂無真實相，無永恒不變相。
在五爺廟，眾生祈求「擁有」；在菩薩頂，皇帝求得「解脫」；在真容寺，弘毅追問「無相」；而我，或許仍然在這三種境界中徘徊，學習着如何安放自己的心。
（《神州任我行》是一個以「香港女生獨自遊歷中國」為主題的旅遊專欄，內容包括她在神州各地的親身經歷、所見所聞、文化體驗與生活感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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