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蕭江宇
2026年魯迅青少年文學獎（港澳賽區）高中組 二等獎
潮濕的泥土氣息裹挾着稻草的腥氣，我扒着車窗，隨着車的顛簸順着高速而下，在經過那收費站後，一個熟悉又帶着陌生的世界也向我展開。一切似乎與我離開時別無二致，青磚瓦房、滿地的矮樓在夕陽的照映之下卻並沒有什麼光彩，落寞的、安靜的，只是靜待着我再次光臨。
這是我的家鄉，我的故土，可坦誠來說，我當時對此處沒什麼眷戀的。小時候家裏沒什麼錢，父母也要在縣城裏打工，權宜之下，把我寄養在遠方親戚家成了最好的選擇。
那時候，我總能收到父母寄來的明信片，上面有光彩奪目的霓虹燈光，有川流不息的人群，有能裝得下所有夢想的高樓大廈，與我身處的環境截然不同。在這個小村子裏，一切都是灰暗的，傍晚的路燈在晚上七點就會關上，凌晨甦醒之際的太陽也只是淡淡的，光芒被工廠的煙霧蓋住，也為整個村子覆上了滲入每條小路的悲涼氣氛。與明信片的世界有着天差地別，那時父母打來電話，總是匆匆過問我的日常，然後在最後的時分語重心長地說：「囡囡，你要好好讀書，要考上大學去見外面的世界！」一句話不長不短，卻在無數次重複後，種在我心上生根發芽。
於是，我拚了命地讀書，想見識那所謂的大千世界。於我而言，那個小鄉村不過是窮鄉僻壤，是我短暫的棲身之處，我終究是要逃離的。
一切也如我所望，我成了那個縣裏最優秀的學生，也是唯一收到重點大學錄取通知書的人。我一步步向前走，從大學到實習生，再到公司總監，我看到了我從前所嚮往的一切。維多利亞港的繁華成了我的常態，換去了土氣的學生裝扮，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精緻套裝，我似乎在慢慢遠離那個地方，也漸漸熟悉着遊走於城市之間。與故土的聯繫只剩下了節慶探親。
端午節至，我收拾好行李，又一次隨父母踏上回家的路途。我們離開了高速，進入城鎮之中，破敗、冷寂，一路上的人多是些中年老者，沒什麼年輕人的蹤跡，也沒什麼朝氣。路邊的招牌在日月腐蝕之下，露出白花花的牆皮。輪子下的路還是當年的土路，有一輛輛的車踏出來的土路，蜿蜒無歸，只覺塵土飛揚，混着工廠的煙塵，快看不清眼前的路。唯獨在經過客運汽車站時，才能察覺兩分生氣，但這裏的人大多步履匆匆，少有停留的，也不過是像我這般短暫留戀又在太陽升起前離去的遊子。他們誰也沒留下，也不會再有人留下。這樣與世隔絕的世界沒有生機，也沒有機會，留下來似乎不是好的選擇。
車子一路向前走，在村子門口前停下，父母要去處理事務，便只剩下我一人在村中的舊房。我踏着小路，眼前的一切與我去年離開時無甚區別，甚至與我十八歲離開時沒什麼兩樣。沒有雄偉的建築拔地而起，沒有年輕人萌發生機，路過的還是小時候熟悉的老者。
傍晚六點，路燈準時打開，路燈當時換了新的，可似乎也沒帶來什麼生機，反倒讓村子在刺目慘白的燈光下顯得越發冷清。看着遼闊的麥田，一眼望不到邊際，我想，這一望無際的平原原來也可以是一座「大山」，它用貧窮困住這裏的人，困住了這裏的可能。我站在這個「大山」中央，體會着與外面完全不同的世界。
在這個信息爆炸的世界，我的眼前好像只剩下了那些光鮮的生活，精緻白領在中環的商業樓奔波，股票的開市鐘取代了雞鳴。我沉溺於那裏的一切，被金錢、名利的糖果蒙住眼。直到去年回村，我才回想起我的過去，回想起世界的另一面，世界破敗的一面。
工廠的煙塵沒有蓋住我的眼，反倒帶着我的回憶滲入我的血脈。草地之上的「大風車」轉啊轉，預示着此地在短期內不會有新的變化。我打心底裏不喜歡這樣的世界，心中以為不會有多少歸屬感，可血脈裏的煙塵又提醒着我與這世界不盡的牽連。這是我以前想逃離的世界，也是我長大的家，童年的回憶藏在麥埂裏。我到底還是不忍心看到這副模樣。
於是，我在去年回村時便暗自下定決心，我要回到這裏，我要建設這裏，讓這裏重燃生機，讓這裏不再與世隔絕，讓這裏能被世界看見。那老者的面孔與麥埂的清風在我心中落下痕跡，這個農業大省的小鄉鎮只因沒什麼年輕人，就落後了潮流的方向。我想，我若是能把宣傳做好，是不是能讓滯銷的農產品走得遠些，經濟發展得蓬勃些，把生機引回來。我到底是相信那愚公移山的傳說，我相信這大山終有翻得過去的一天，但這總得有人做個開始，不是嗎？
這次回來，我想我不會走了。在領悟完外面的華麗後，我決心改變這裏。這裏沒有包羅萬象的商舖，沒有川流不息的人群，沒有琳琅滿目的商城，沒有排列有致的商舖，但我相信，未來會有的。
年少時的我拚了命地向外走，想去花花世界體驗「真正的生活」，以為那才是世界該有的樣子。可有些東西牽住了我，警示我世界的另一面也是真實的。
我站在「家」門口看世界，向外看是大千繁華，是生機勃發，而向內看是寂寥破敗，悲涼落寞。於是我停住了腳步，回頭走去，走向一條不好走卻也無愧於心的一條路。我期盼着有朝一日，「家門口」不再存在，內外的世界能融為一體，期盼高樓築起，期盼工廠煙塵不再，期盼人們不再只是短暫的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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