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介嶺
如果說內塔尼亞胡是這次美國中期選舉最大輸家的話,伊朗則可能成為最大的贏家。特朗普政府未能在德黑蘭實現政權更迭,相反,伊朗一個「拖字訣」卻引發了美國國會變天。
這場戰爭對中期選舉的負面影響,不僅德黑蘭心知肚明,白宮也早有警覺,從一開始就押注速戰速決,急於在4月前鳴金收兵。只是天不遂人願,就像一個人騎馬狂奔,知道前面是懸崖,仍勒不住韁繩,還是身不由己地墜下去。
應該說,除有些低估民主黨表現外,民調基本上看準了大勢走向。共和黨慘敗,一個重要原因是伊朗戰爭推高生活成本引發選民強烈抵觸。在國會即將易主之際,特朗普政府開始調整對伊政策。
首先,戰爭調門調低。數周以來,特朗普一直威脅,如果德黑蘭不願在中期選舉後以美國可以接受的條件達成協議,尤其在核計劃方面,美國將恢復對伊朗的全面轟炸。然而,近日他多次表示,美伊戰爭「實質上已經結束」,只要雙方圍繞伊朗核計劃及重新開放霍爾木茲海峽的談判有進展,美方恢復對伊朗軍事行動的可能性極小。
特朗普還不忘賣個好,稱本可「立即結束」伊朗戰事,但應中東盟友請求,選擇以「耗時更長、更文明的方式」延緩採取行動,並透露說,沙特請求他暫時讓伊朗局勢保持現狀,原因是伊朗「正在瓦解」,卡塔爾、科威特、阿聯酋和巴林也傾向於維持這種「等待期」。
美國靜觀其變絕非異想天開。特朗普稱,美軍海上封鎖十分有效,幾乎沒有物資能夠進出伊朗。這也是實情。迄今為止,海上封鎖已讓伊朗原油出口從約180萬桶/日幾乎歸零,至少損失250億美元石油收入。IMF預測,2026年伊朗經濟萎縮約5.4%,通脹可能接近或超過60%。
華盛頓並未就此停手。11月7日,美軍中央司令部下令成立「鐵門」專班,配合政府阻止伊朗先進武器、軍民兩用技術、受制裁物資,以及非法資金借道陸地邊境和里海跨境流動,填補海上封鎖陸路漏洞。伊朗人要吃飯,安全部隊要發軍餉,許多人眼下連吃口饢聊以果腹都困難,無限期全方位封鎖,「你在火裏,我在水裏」,這招不可謂不狠。
幾乎同時,特朗普還免除了副總統萬斯負責伊朗談判的職責,原因很複雜,但其中有一大考量是以逸待勞,在戰爭與妥協之間尋找低成本消耗的中間路線。種種跡象表明,美國對伊戰略重心開始從尋求簽署正式和約或再度發動大規模軍事打擊轉向不戰不和、「窒息式施壓」、持續孤立伊朗的第三條道路。
按照特朗普的說法,美國手握數千億美元伊朗凍結資產,又控制着霍爾木茲海峽,「不需要與伊朗達成任何協議」。魯比奧在巴黎G7外長會後也表示,經濟制裁已足以讓德黑蘭喘不過氣,暫無需採取大規模軍事行動。
第二,「是可忍,孰不可忍」。上周五,剛上任數月的以色列情報和特勤局(摩薩德)局長戈夫曼(Roman Gofman)突然訪美,與CIA局長拉特克利夫(John Ratcliffe)和中東問題特使威特科夫(Steve Witkoff)會談,目的是說服美方放棄觀望,盡快對伊朗再次出手。
內塔尼亞胡還撂下狠話,即便美國反對,必要時以方可單獨採取軍事行動。事實上,這位強硬派總理早有單獨對伊發動空襲的念頭,甚至試圖在10月27日大選前夕就動手,後因內部反對和美方警覺只能作罷。據報道,最近一段時間,他本人也頻繁致電特朗普施壓開打。國防部長卡茨更稱,看守政府有權直接指揮國防軍,將視實際需要決定是否對伊動武。
早些時候,被授權組閣的反對派領導人艾森科特致函內塔尼亞胡,促其莫在未受到直接威脅的情況下部署部隊,警告政府過渡期這樣做或對以色列民主造成「毀滅性後果」。儘管如此,內塔尼亞胡在外交安全簡報會上,繼續向艾森科特灌輸對伊朗盡快動手的必要性,但以色列國防軍評估稱,伊朗目前並未構成需馬上發動襲擊的緊迫威脅。
為了政治生存,11月14日,內塔尼亞胡又以保障以色列國家安全、「一勞永逸」消除伊核威脅為名,呼籲所有承認以色列為「猶太民族國家」的政黨擱置分歧,無條件組成聯合政府,但艾森科特回應稱,清楚自己選舉落敗的內塔尼亞胡此舉旨在製造分裂,阻撓新政府的組建,是「故弄玄虛的政治把戲」。
有分析指,內塔尼亞胡有意通過重燃戰火製造戰時壓力,迫使反對派在「危機時刻」加入其領導的團結政府。然而,如上所述,美方淡化了近期大規模打擊伊朗的可能性,傾向於經濟施壓伊朗就範,試圖斷了內塔尼亞胡借外部衝突政治翻盤的念想。
總體看,美國針對伊朗發動全面進攻的可能性有所下降。不過,內塔尼亞胡任期僅剩不到40天,有無可能使用極端手段拖美方下水尚不好說。
第三,戰爭走向還取決於伊朗如何應對。共和黨選舉失利,無疑增加了德黑蘭的談判籌碼,但不能因此被沖昏頭腦,應以平常心解讀美國政壇變化。特朗普有顯示權力的衝動,很難預測他接下來究竟會怎麼做。面對美方全面圍剿,伊朗不可能坐以待斃,尤其在民主黨正式接管國會之前,如果拿捏不好分寸,反易刺激特朗普採取極端行動。對伊朗領導人而言,能否趨利避害、「隨心所欲不逾矩」是一場大考。
中期選舉前,魯比奧警告德黑蘭,不要誤判美國政治體制,幻想民主黨11月勝選後總統「無法再做反對他們的事情」,美國總統擁有巨大的權力,甘做政治上不受歡迎、未必有利,但對國家及其長遠未來必不可少的事是領導人必須付出的代價。何況,兩黨對伊政策雖在實現手段和投入程度上有分歧,但中期選舉並沒有改變華盛頓遏制伊朗核計劃的核心戰略利益。
目前,特朗普已審閱過作戰方案,萬事俱備,打與不打全在一念之間,主要取決對「第三條道路」的效果能否保持信心,至於能否像其誇口的那樣3天內致癱伊朗能源基礎設施、橋樑和製造業能力則是另外一說。關鍵是,這場仗打下去,雖不利於兩年後共和黨大選,共和黨也確實有必要尋找退出戰略,但特朗普將王者歸去。屆時,即使洪水滔天,與他何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