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黎岩
特區政府日前與港鐵簽訂北環綫全綫項目協議,整體造價較原預算大幅削減28%至862億元,目標於2034年或之前主綫及支綫同步開通。全長17公里、工期10年,北環綫的時間表放在內地高鐵網絡的參照系中,確實容易給人「蝸牛慢爬」之感。但若把評論停留在「港鐵太慢」的表層,便會錯過問題的真正要害。港鐵已將主綫與支綫合併為單一項目同步規劃,造價從原預算削減28%至862億元,支綫通車時間提前兩年,古洞站從2023年動工到2025年平頂僅用約兩年半。工程執行層面的效率並不算慢。惟真正的「牆」橫亙在工程開始之前,以及工程推進之中的制度界面上:審批程式的碎片化、施工時間的法定剛性、建造人力與技術來源的封閉性。加快直接關乎北都發展的北環綫建設,本質上是一場從「工程思維」轉向「制度思維」的求變創新。
「識變求變」的口號容易喊,關鍵在於認清什麼可變、什麼不應變。北環綫已經邁出的實質一步,是將主綫與支綫從「分階段分站點推進」轉為「全盤規劃、全綫推進」,這本身就是對香港大型基建慣性的突破。合併建設免卻了日後協調營運中綫路的夜間施工開支,通訊與車輛控制系統得以統一,支綫因此提前兩年與主綫同步對齊2034年目標。這一轉變的邏輯值得放大:並非所有程式都必須按部就班,當分段推進的制度成本(夜間施工、系統重複調試、協調內耗)超過同步推進的短期協調成本時,合併就是更理性的選擇。下一步的思維突破,應沿着同一邏輯追問:全綫同步施工是否可能?目前北環綫主綫頭尾段已率先動工,餘下工程與跨境支綫整合推進,但距離「全綫多點同步、站綫精準銜接」仍有距離。制約不在於港鐵不願同步,而在於沿綫各站的法定程式成熟度參差,部分站點的環評、收地、噪音許可尚未走完,施工隊無法「等圖開工」。提速的着力點,應從「催促施工」轉向壓縮各站點開工前的並行審批時差,讓更多工作面在2029至2031年建設高峰期之前具備同步施工的法定條件。
北都專屬法例的真正價值,不在「鬆綁」口號,而在於「專屬」,在24小時施工的法定授權。《北部都會區發展條例草案》已經審議通過,其核心功能之一,正是為北都特定工程提供跨出現行《噪音管制條例》剛性框架的法定通道。簡化後的建築噪音許可證機制,將容許在審視附近環境並訂立噪音水準的前提下批准夜間施工,政府保留監察與撤回的權力。這意味着,24小時施工不再是「偷步」或「例外」,而是可以通過法定附屬法例和技術備忘錄轉化為可操作的許可制度。
北環綫應成為這一授權的首批受益者,關鍵在於,專屬法例的適用範圍能否明確覆蓋北環綫全綫的關鍵節點——特別是隧道鑽挖、跨境段接駁、以及古洞站後續機電工程。如果24小時施工的授權僅停留在「站點建設」的模糊表述上,而北環綫的鐵路工程仍需逐項回到傳統噪音許可程式,那麼法例的「提速」效果將在鐵路項目上大打折扣。法治突破的檢驗標準很簡單:北環綫的承建商能否在2026年內,以一份依據北都技術備忘錄發出的建築噪音許可證,替代過去逐項申請、逐段審批的夜間施工審批流程。 若能,則「24小時不間斷施工」從口號變為制度現實;若不能,則法例的賦能仍需在執行細則上進一步校準。
輸入內地熟練建築工人和採用內地建造資源,是最具爭議但也最直接對接「兩制優勢」的環節。當前的政策口徑已經出現實質鬆動:運輸及物流局局長陳美寶明確表示,跨境鐵路採用內地建造方式和設備預計可降低成本約20%,並將「積極研究使用內地班底」,因應跨境鐵路的獨特性質「考慮採用內地勞工作出特別安排」。建造業輸入勞工計劃自2023年推行以來,北都工務工程中已有內地勞工參與,管道並非不存在。
「加快施工進程」所需的,不是現有計劃下逐個承建商、逐個合約的零散申請,而是為北環綫這類標誌性跨境基建設立專項人力配額與即日往返機制。香港建造業的人力短缺是結構性的,而北環綫的建設高峰期恰逢2029至2031年,與其他多條鐵路及北都工程疊加,本地勞動力市場不可能在短期內應對全部需求。真正的「突破限制」,不在於繞開本地勞工保障,而在於將輸入勞工的審批從「項目層面」提升到「基建群層面」,以動態配額機制匹配北環綫不同施工階段的工種需求,避免因逐項審批造成的勞動力斷檔。
在技術端,國標的引入已經從「討論」進入「操作」。路政署獲屋宇署授權成立專責小組,直接審批北環綫的國標應用,毋須逐項提交屋宇署審核,預計項目可提前2至4年落成、造價降低2至3成。這一授權的本質,是將審批權從分散的建築事務監管框架中抽出,集中到一個與工程進度同步的單一窗口。北環綫應將這一邏輯推向更深處:不僅結構設計和施工流程採用國標,信號系統、機電界面、甚至跨境段的車輛限界標準,都應在「安全底線不降」的前提下,以國標為默認選項而非例外選項。內地預製構件和盾構機的集中採購已在推進,標準化設計可節省約20%的工程時間,其效率來源正在於用「過度設計的安全冗餘」換取「反覆計算與重新設計的時間損耗」。對於北環綫這樣一條旨在服務北都迫切發展需求的基建,時間的社會成本遠高於標準化帶來的材料冗餘成本。
歸根結底,北環綫從「10年」再往前壓縮的空間,已經不在盾構機的轉速裏,而在審批圖則的傳遞速度裏、在噪音許可證的發出時間裏、在勞動力配額的審批周期裏。港鐵能做的——合併工程、集中採購、引入國標——已經做了,並交出了造價削減28%的成績單。接下來需要動的,是政府跨部門審批權的整合、專屬法例對施工時間剛性的法定鬆綁、以及跨境建造資源流動的專項通道。基建先行的前提,是程序鬆綁制度先通。若制度通道繼續以「蝸牛」的慣性速度鋪設,再快的盾構機也只能在洞口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