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新聞報道】過往，香港回收的廢紙一般直接輸往內地。隨着屯門環保園現代化紙漿生產設施於今年7月正式啟用，香港回收的廢紙於10月1日開始，實現全面本地製漿，無需依賴出口。而香港可回收廢紙的種類，也由傳統的「三紙」（即紙皮、報紙及辦公室用紙），擴充至其他雜紙（例如紙袋、包裝盒、包裝紙）。如今，廢紙回收的新措施滿月，圍繞廢紙回收產生了哪些變化？記者就此展開調查。
新措施實施滿一個月後，記者走訪港島南區、柴灣廢紙打包廠及相關運輸網絡，發現從前線拾荒者、運輸承辦商到打包廠經營者，均反映廢紙回收量及收入大幅下跌。多名受訪者形容，現時可能是近年來行業最困難的時期之一。
他們共同指出，新措施雖然建立了新的處理體系，卻令原有回收鏈條出現劇烈震盪。
「100公斤得30蚊，連個飯盒都買不到」
「放個鐵籠，大家想丟就丟過來，我也懶得去執（撿）了。」在港島南區田灣街，田灣一帶原本還有幾位年輕人和老人家回收紙皮，如今只剩61歲的英姐還在堅持「執紙皮」。「田灣這片，包括上面屋苑和周邊幾條街，現在就只有我還在執紙皮。原本還有個後生仔，現在都不執了。這麼低的價格，還收來幹什麼？」
英姐的正職是田灣某工業大廈的清潔工，從31歲做到現在。多年來，她習慣在工作之餘順手收集紙皮、膠樽、發泡膠和金屬賣給回收商，幫補家計。她清楚記得，2023年紙皮回收價最好的時候，每公斤賣得6至7毫，到了2025年仍有5毫，今年7月還有4毫；但剛過去的10月，回收價已跌至只剩3毫。
「已經不想執了，100公斤才得30元，算下來收益比最低工資還低，連個飯盒都買不到。」英姐苦笑道，以往她還會主動到社區到處收紙皮，現在更多時候只是把鐵籠放在工廈門口，讓附近商戶自行把紙皮放進去。兩三天累積八、九籠，大約只能賣得100至200元。
不過，英姐始終沒有完全離開這一行。原因並非為了收入，而是為了街坊。「附近店舖的老闆很好，經常跟我說『不收就只能丟堆填區，很不環保』，有些人還會幫我把紙皮搬下來。」說到最後，她搖頭苦笑，「當然不是為了錢。如果為了錢，我去兼職打另一份工，一個鐘都有50蚊。執紙皮真的很辛苦，收到周身骨痛。」
流水腰斬的「艇仔」：扣除成本，我還剩什麼？
英姐代表廢紙回收鏈的最前線，而俗稱「艇仔」的中間運輸承辦商，則是連接街頭與打包廠的重要一環。前線的這股寒意，正順着廢紙回收鏈向上一層的運輸線快速蔓延。
「之前一個月平均有30萬流水，10月份只有十幾萬。扣除成本，我還剩什麼？」入行超過25年的廢紙回收運輸承辦商興仔，說着說着聲音開始沙啞，眼眶紅了起來。
15歲跟着親戚入行的興仔，見證過香港廢紙業的黃金時代。他回憶剛入行時說：「當年華富邨一個上午就能收20噸廢紙，美麗華酒店一天能收800多公斤。」但過去的這個10月，他在田灣跑了一星期，連1噸都湊不夠。
「問題出在最前線，阿姐們唔執了。」他解釋，自己合作的大型機構貨源只佔三成，其餘七成都來自街頭無數個拾荒長者。「她們辛苦收一大籠紙皮，可能只有十幾二十元，誰還願意做？」
興仔介紹，公司最好景時能聘請6名員工，如今全部裁掉，只剩夫妻二人和妹妹一起苦撐。興仔忍不住落下眼淚說：「老婆勸我別做了，但我真的不捨得。可能最多熬到過年，如果政策再不變，中年最後的出路只能去揸『滴滴』（網約車）了。」
打包廠的兩難：處理量腰斬，精細分類失去意義
位於港島柴灣的德利環保廢紙回收公司（德利）打包廠，上午10點多，約半個足球場大的場地顯得空蕩蕩。場內十分安靜，打包器械與員工彷彿都被按下了暫停鍵。
負責人許先生站在捆綁好的紙塊旁，憂心忡忡地說：「7至9月每天平均還能收到120噸左右，10月1日新措施實行後，直接跌到每天40至50噸，回收量跌幅超過一半。」
許先生介紹，父親最早在中環開舖起家做回收，後來搬到鴨脷洲，前幾年才遷來柴灣。「父親入行超過50年，我自己也做了20年。來到我這一代，可能真的要停了，我們輸給了政策。」
為了止血，德利已砍掉柴灣裝卸區的營運，並辭退了約四成工人。
許先生透露，德利最高峰時每月處理量超過5000噸，新措施實施前的9月也有將近3000噸的處理量，但整個10月份處理量僅剩約1500噸。
成本方面，打包廠處理廢紙的人工、場租、折舊等固定開支高昂，平均每噸成本要400港元左右。如今屯門環保園成為本地廢紙回收的唯一出路，他們收購成品紙的價格封頂在每噸1295.51港元（以11月1日-15日的廢紙收購價為例），在完全拿不到政府補貼的情況下，打包廠唯有向下游壓價，最終壓力全數轉嫁到「艇仔」與前線阿姐身上。
當港島前線收購價在10月跌至每公斤3毫後，一線拾荒者失去回收動力，回收血管在過去一個月內急速萎縮。
回收鏈重構：市場競價機制的終結
香港環保廢料再造業總會會長劉耀成曾指出，本港廢物回收處理主要分為有價值的廢紙、塑膠和金屬等，以出口轉售為主。打包回收行業大部分屬於小型企業，其中買賣廢紙料的收入大約佔其業務總收入的五成至九成不等。
過往本港廢紙回收產業鏈運作模式為：前線拾荒者在街上撿到紙皮後，送到街角回收舖或「艇仔」變賣賺取收入，街角舖再轉售至打包廠，由廠方將廢紙壓縮打包成紙磚，最後出口至內地多家不同的大型紙廠，價格隨內地市場自由浮動。
自2026年10月1日起，環保署規定香港廢紙對內地實施「零出口」，全港廢紙最終去向被強制鎖定在屯門環保園的現代化紙漿生產設施處理，價格按統一價回收。原本處於本土產業鏈頂端的打包廠，如今頭上新增了承辦商，無奈從頂端跌落至中游，甚至面臨被擠出產業鏈的生存危機。
在新模式下，全港前線拾荒者、街角鋪、「艇仔」、打包廠的廢紙，均可直接送往屯門環保園。劉耀成早前接受訪問時表示，在新界西北（屯門、元朗、天水圍），原本靠近屯門環保園的打包廠，回收紙量直接大跌八成。部分顧客或散車選擇繞過打包廠，直接將廢紙送往屯門環保園的紙漿廠以賺取更高收購價。
新界西北的打包廠面對客戶直接駛往屯門交貨的挑戰；港島打包廠則遭受回收價格下降及運輸距離增加的雙重打擊。
新政實施前，打包廠可以自由出口到內地，瓦通紙（又稱瓦楞紙或紙皮）收購價最高可達每噸1400港元，辦公紙每噸1650港元，報紙也有1500港元每噸。打包廠有足夠利潤給予「艇仔」收貨，「艇仔」也能給予前線每公斤0.6至0.8港元的收購價，形成一套自給自足的良性循環。
但新政實施後，打包好的廢紙不再區分紙皮、報紙或辦公室紙，統一打包價每噸為1295.51港元（以11月1日-15日的廢紙收購價為例），不打紮的散紙還會進一步降至每噸1200元左右。
在本港廢紙輸往內地配額全面歸零的背景下，業界能否將廢紙出口到海外呢？事實上，官方確實未禁止廢紙出口至海外市場（如東南亞），但這個行業過去幾乎全部都是輸往內地。打包廠許先生說，為尋求出路，他們曾積極接觸過越南、馬來西亞、台灣等地的廠商，但算過成本後，以行業價根本無法覆蓋運輸成本，只好作罷。
港島的困局：全港唯一指定回收點在屯門，成港島回收商噩夢
「艇仔」興仔算了一筆賬，從香港仔或柴灣往返屯門，一趟來回需時近4小時。現有3台運輸車每車約可運1噸廢紙，如果繞開打包廠直接送入屯門，每天約10噸廢紙，不停運轉都要十幾個小時。
打包廠許先生亦表示，打包廠用大貨車將紙皮運去屯門，平攤下來的車費與隧道費，成本高達每噸100港元左右。
「日日港島區返工，但要去屯門食Lunch，根本離曬譜！」許先生直言，政府在政策制定時，對區域物流細節缺乏考慮，如今正在毀掉港島的廢紙回收網絡。「港島的紙一定會流失，回收價這麼低，變成了沒價值的東西，誰還會去收呢？」
作為運輸環節的「艇仔」，興仔轉型其實比打包廠容易，但他亦認為環保署在政策推進過程中，很多操作細節沒有考慮清楚。興仔表示，如果全港所有「艇仔」都繞過打包廠送去屯門，屯門環保園周邊的交通一定癱瘓，客觀條件根本不允許所有人自行送過去。
坐落於屯門環保園的香港洲際紙品有限公司/洲至有限公司（洲至公司），官網寫明具備專業的廢紙回收綠色再生能力，11月1日-15日的廢紙收購價為1295.51港元/噸。
「廢紙實現全面本地製漿沒問題，但全香港那麼大，能不能東、西各設一個回收點，南、北各設一個回收點？」興仔認為，如果港島設有「洲至公司港島分場」，港島廢紙回收的所有問題便迎刃而解，前線無數的「英姐們」甚至可以按每公斤8毫的回收價收貨。
官方稱「運轉順暢」，業界拷問三個目標是否達成？
新措施實施一個月後，記者訪問的業界從業者都反映，收購價格、分類機制、物流成本等各環節都存在不少問題。那新入局的洲至公司實際運行情況如何？其整體設施運作效率是否達到預期呢？點新聞記者就相關問題向洲至公司查詢，截稿前暫未獲回覆。
面對業界哀鴻遍野，環保署在9月底曾回覆傳媒表示，新設施投入服務後整體運作順暢，每噸1295元的價格經核算符合香港情況。署方強調，新制度意在推動「本地資源化」、擴大雜紙回收種類，並透過政府合約穩定廢紙收購價，防止國際市場波動影響業界。
然而，當記者將官方目標與滿月現狀進行對比，發現政策落實陷入了嚴重的矛盾：
目標「提升回收量」？現狀：源頭萎縮。前線價格過低導致拾荒者退場，大量紙皮未經收集便直接棄置。
目標「穩定價格保障從業者」？現狀：基層收入腰斬。單一承辦商定價剝奪了中下游的議價空間，前線拾荒者日均收入跌破百元。
目標「資源高質化」？現狀：高端紙品低端處理。洲至公司取消報紙與辦公紙的高價分類，打包廠失去精細分揀的誘因，高品質廢紙被降級處理。
「我們多次向環保署反映情況，但他們只是說『好的，我們研究一下，下周再溝通』，然後就是一直等。」許先生對此表示相當無奈。
回收鏈發出的警號
英姐說，她已經不太想再撿紙皮。
興仔說，如果情況沒有改善，可能撐到過年便會離開這個行業。
許先生則擔心，父親經營半個世紀的事業，或許會在自己手上畫上句號。
三人身處回收鏈不同位置，卻在同一個月內表達出相近的憂慮。
新措施能否真正達到提升回收效率、穩定回收市場及推動本地循環經濟的政策目標，仍有待更長時間觀察。但政策實施滿月之際，來自回收鏈前線的警號已經浮現。
當回收價格持續走低、回收量同步萎縮，而愈來愈多從業者開始考慮離場時，如何在推動產業升級與維持基層回收網絡之間取得平衡，將成為政策下一步必須面對的問題。
（點新聞記者賴昊峰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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