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片)深度報道|AI風起、橫店漸靜 一場影視產業的迭代大考(上)

【點新聞報道】3分鐘內數次反轉、節奏簡潔明快、豎屏播放……觀看短劇正在成為當代人茶餘飯後一項重要的娛樂活動。

橫店影視城,是中國目前面積最大的影視拍攝基地,如今亦「橫店」變「豎店」,成為「短劇拍攝聖地」。

不過,點新聞記者近期走訪橫店發現,這裏似乎稍顯沉寂,高峰時十幾二十個劇組同開的熱鬧景象,如今已難再尋。

與之相對應的,距離橫店百餘公里之外的杭州,一間短劇企業的辦公室裏,導演們敲擊鍵盤,對AI輸出一行行提示詞,一人一天就能交出二十集短劇。公司負責人透露,在回報最佳的短劇項目上,投入一元製作費,能撬動高達一百元的商業回報。

AI來了橫店人何去何從?

「春節之前,我從沒想到今年會這樣。」影視製片人王磊語氣裏透着無奈。春節前,王磊的團隊每月可以啟動三個真人短劇項目,檔期排得滿滿當當,他原本計劃在春節後繼續擴大團隊規模。

然而春節後,情況急轉直下。「春節後一直到4月,沒有項目,各個平台都在調整。」王磊帶記者來到橫店一個拍攝片場,據他介紹,高峰時,這裏有十幾二十個劇組同時拍攝,拍公司、拍霸總的家。而採訪當日記者所見,兩層的建築裏只有一個劇組開工。

橫店高峰時期十幾二十個劇組同開的熱鬧景象,今已不再。(點新聞記者攝)

春江水暖鴨先知。身處橫店的演員也切身感受到行業的變化。曾出演內地短劇、來自香港的「橫漂」演員李沅沅告訴記者,「農曆新年後,確實少了一些戲拍。」究其原因,李沅沅認為,「AI一出,可能影響到一些投資人(對真人短劇)的信心。」

這與王磊的觀察不謀而合,AI短劇正在強勢搶佔市場空間。據國家廣電總局統計,2026年前8個月,中國上線微短劇43萬部,是去年全年的13倍,而其中AI劇佔比超過9成。

變化發生的時間點,正是2026年春節——這被Content Republic創始人兼CEO周元看做一個里程碑。他解釋說,今年春節時候,模型的能力正好跨越了一個商業化的門檻,使得大量以AI拍攝的短劇,可以推向市場,並且獲得比較好的商業化的回報,「就是從時間速度成本,以及商業化的可行性都走通了,所以你就會看到,行業井噴的一個爆發。」

事實上,影視行業的發展迭代已經歷了一個漫長的過程。王磊深耕影視行業20年,初入行時,他參與拍攝的第一部戲是陸川導演的《可可西里》,那也是他第一次接觸膠片拍攝。此後,他經歷了膠片轉數字電影、數字電影轉網絡電影、網絡電影轉真人短劇的數次行業迭代。但這次從真人短劇到AI短劇,卻讓他感到迷茫,「以前轉換,無非就是換個載體。唯獨轉到仿真人AI,是有點困惑的。你參與不進去。」

另一邊,此前同樣主要製作真人短劇的周元,已果斷決定轉型——他的公司從2025年年底開始已徹底停止所有真人拍攝,整個製作體系全面轉向AI生產。「我在電視台時感受過互聯網、移動互聯網對媒體的衝擊,2023年感受過AI的衝擊。」周元告訴記者,「但這一次,我看到的是一個生產力革命,可能是一百年一次的巨大變革。」

AI短劇井噴高效與變現能力是關鍵

變革之大首先體現在生產效率的提升上。在Content Republic位於杭州的辦公室裏記者見到,這裏沒有實體燈光、沒有現場演員,取而代之的是電腦屏幕上不斷滾動的提示詞與生成的視頻片段。公司AI視頻智能體負責人世軒介紹,現在寫分鏡、輸入提示詞、點擊生成,大部分流程可以自動運行,人的工作主要處理AI無法判斷的環節,把控內容多樣性。「我們現在,一個人一天可以完成20集。」

這在傳統影視行業已經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香港演藝學院電影電視學院院長林均乘表示,以前拍電影,可能要一年才可以完成一部電影。他指出,周期縮短後,製作團隊能夠有更多精力去配合到高度客製化市場的需求,「比如一些老人家、銀髮族,現在是刷短劇最主要的群體。」

傳統影視行業也跟着轉型。(點新聞記者攝)

生產效率提升,隨之而來的便是可觀的收益。在真人短劇領域,王磊最初接觸到的項目是:對方說10萬塊錢拍100集,編劇拿2萬編劇費,「8萬拍100集,我說別開玩笑了。」但後來,隨着真人短劇發展,成本不斷下降,幾乎腰斬。

而對AI短劇來說,其製作成本落在幾千到上萬美元區間,成本構成主要來自人工和對Token的消耗,「精品劇成本中約三成是Token、七成是人力,短平快項目則各佔一半。」周元說。但值得留意的是,主流AI短劇的收益可以覆蓋掉這些成本支出,周元提到,一些表現好的短劇項目,收入甚至可達幾百萬美元量級。

AI取代真人演員首當其衝?

然而,在這場如火如荼的技術革新裏,另一個問題被擺上台前:AI真的能夠取代真人嗎?

首先面臨「被取代」危機的是演員。2026年暑假期間,AI短劇《被裁掉的女孩》爆紅,累計播放量突破2億。AI女主角方桃子抖音粉絲超過55萬,據多間媒體報道,其廣告代言報價高達20萬人民幣。AI演員似乎已被觀眾和市場接受。

讀表演出身的王磊坦言,AI的表演可以做到更為準確。他表示,真人表演會有停頓、思考,隨後才做出反應,而AI沒有這個過程。「只要提示詞夠準,眼神是什麼樣、嘴角是什麼樣、眼淚第幾秒開始流下來。提示詞越準,表情越到位。相反,有些演員做不了這麼準。」

至於「真人演員更純、更真」這類說法,在周元看來,某種程度上是從業者的自我保護。他以動畫電影《哪吒》舉例指,動畫沒有真人演員出演,當它做得足夠好的時候,動畫形象也能夠打動觀眾。「我覺得在這點上,一個仿真人的AI演員和一個動畫角色之間,沒有本質的區別。」

出道約20年、近年北上發展的香港演員陳俊安則認為,「神來之筆,來自『錯誤』。」他向記者表示,一次突發狀況,或是演員脫離劇本的臨場發揮的「小差錯」,在他看來可能會成為影視作品中無法複製的經典場面,而這正是當下AI難以模擬的部分。

當然,他亦坦承AI短劇是一個大趨勢,身為演員,需要擁抱AI,至少知道它是什麼,至少自己不能比AI演得差。在AI衝擊下,陳俊安同期的表演訓練班學員亦已全部離開,「這個行業是一個不留人的行業,你自己會不會堅持,這個(選擇)每個人都不同。你會不會做,要看你愛不愛這個行業。」

AI短劇=粗製濫造?只是刻板印象

事實上,「AI演員表現是否比真人更加精準」這一命題的底層邏輯,建立在「AI短劇都是粗製濫造」這一刻板印象之上,這也是很多傳統影視從業者難以接受AI短劇的關鍵。

林均乘解釋說,現在大家看到的很多產品出現「不合邏輯」、「聲線有問題」、「沒有微表情」等情況,是由於在現有的大模型下生成的AI形象與現實是脫離的。

但技術的迭代是迅速的。世軒告訴點新聞記者,他剛接觸AI短劇時,技術水平還停留在「如何用資產圖去確定人物的一致性」,「但現在這已經完全不是一個問題了。」

周元表示,任何新鮮事物出現的時候,外界都會對它存在刻板印象,但只要它成為一個主流陣地,很快就會有各式各樣的內容不斷湧現,「總有一個內容,你會覺得這是我喜歡的東西。」

AI時代,影視業需要什麼人才?

當越來越多的討論發生在AI能否取代演員的時候,在影視行業這條產業鏈上,影視行業的上下游亦在悄然發生變化,一些「不可能」似乎亦正變成可能。

「如果在傳統電影圈,我大概率進不來。」香港大學創意人工智能電影與媒體文學碩士在讀學生、WAI工作室聯合創始人兼導演李婷對記者說。傳統影視行業猶如一個環環相扣、精確運轉的儀器,初入行的從業者要從基層做起,經過多年積累後,才能坐上導演、製片人的位置。而AI的出現壓縮了團隊規模,亦降低了年輕人成為導演的門檻,「甚至一個人就能做完一個完整作品,實現自己的表達。」李婷說。

AI短片《紙手機》片段。

另一個耐人尋味的變化是,AI時代,傳統影視基本功反而變得更重要。周元觀察到,現在導演大量時間花在撰寫、優化提示詞,「這非常像傳統影視裏導演寫導演闡述」。過去部分現實拍攝的劇組,導演已經很少撰寫導演闡述,更多依賴片場現場調度。但面對AI,必須把對劇本的理解、每一個鏡頭的構想,完整轉化為文本指令交給模型。

那麼,在技術快速更迭的當下,影視業需要什麼樣的從業者?香港演藝學院電影電視學院院長林均乘向記者表示,行業過去需要T型人才,如今更需要「π型」人才,也就是兩個T相結合,既要有原本領域的專業積累,也要掌握AI相關技能。

林均乘提到,新技術來臨並不會一夜之間誕生一批全新從業者,會有技能與知識的轉移過程,而人要在AI的工作流裏佔一個位置。

中國短劇的出海考題

從荷馬史詩《奧德賽》,到如今我們看到諾蘭拍攝的電影大片《奧德賽》、感動無數人的《給阿嫲的情書》,戲劇這件事在人類歷史上被無數次驗證。

橫店從熱鬧到冷清,演員行業有人堅守、有人離開,行業的深刻變革正在發生,而這種變化,早已不局限在中國本土。

據國家廣電總局廣播影視發展研究中心《中國—東盟微短劇國際傳播發展報告》預測,2026年中國以外的海外微短劇市場規模將超過60億美元,同比增長67%。報告還提到,2026年1‑9月的實際數據顯示,海外下載量前十的微短劇APP均具有中國背景。

中國AI短劇以星火燎原之勢席捲本土市場的同時,版圖也逐漸擴展至全球,在海外又面臨怎樣新的考題?下一集,我們將講述AI影視出海的故事。

(記者:梁濤、章芸菲/拍攝:思明、潘恩/剪輯:潘恩/文字:章芸菲、沐晚/製圖:華安/英文翻譯:趙凱/監製:梁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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