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黎岩
香港國際機場近期連獲「亞洲最佳機場」「年度全球最佳機場」「年度航空貨運樞紐」等多項國際殊榮,連同全球首個IATA One ID認證,對機場高效營運水準給與充分肯定。然而,在榮譽面前,真正值得深思的是:香港國際航空樞紐地位的鞏固,不能僅靠獲獎與既有流量慣性,而須在國家戰略、區域競合與科技創新的三維空間中,完成從「超級聯繫人」向外引內聯的「價值整合者」的定位躍升。
香港的航空競爭力,根植於「一國兩制」下獨特的制度組合:自由港的貨物與資本流動便利、普通法框架下的合約確定性、以及背靠祖國而面向全球的雙向門戶功能。從區位看,香港4小時飛行航程可達亞太主要市場,5小時範圍覆蓋全球半數以上人口,目前匯聚約140家航空公司、通達220個航點,這些硬條件短期內難以被複製。2026年首三季,機場共接待4,910萬人次,飛機起降量達302,075架次,分別按年上升10.1%及3.9%。貨運量同比上升3.1%至378萬公噸。過去12個月,機場客運量同比上升11.5%至6,540萬人次,飛機起降量增長4.9%至405,945架次,貨運量按年增長3.3%至518萬公噸。
但區位與制度是「常量」,不是「增量」。香港若僅滿足於做內地與世界的「中轉通道」,其價值將隨着周邊機場直航網絡的加密而被稀釋。真正的鞏固之道,在於把通道流量轉化為高附加值的樞紐功能——包括高時效貨運組織、高價值商品交易、航空產業鏈服務,以及以香港為節點的多式聯運規則輸出。東莞空港中心的實踐已顯示這種轉化的潛力:海空聯運模式下物流成本降低約三成、通關時效提升約兩成,並吸引146家香港貨代及36家航空公司進駐,說明香港的樞紐價值可以超越物理邊界,向大灣區製造腹地延伸。
國家「十五五」規劃明確支持香港鞏固提升國際航運中心和國際航空樞紐的「雙樞紐」地位,並將促進粵港澳大灣區港口、機場和軌道交通協同發展寫入頂層設計。香港首份五年規劃則將「強化四大中心」具象為可操作的指標:航空貨運量維持全球領先、五年內航點增至240個、每年與最少十個民航夥伴探索加強聯繫。這套「國家定方向、香港定指標」的無縫對接邏輯,正是「以香港所長貢獻國家所需」的制度化表達。
在「一帶一路」維度上,香港的價值不在於重複沿線城市的直航覆蓋,而在於為新興市場航線提供商業可行性驗證與高端服務配套。國泰計劃開通香港至哈薩克斯坦阿拉木圖的直航,機管局與中亞航空夥伴簽署諒解備忘錄,均指向一個方向:香港正從「一帶一路」的被動接駁點,轉為主動開拓中亞、中東、南美等新興走廊的策劃者。這種主動性,恰恰是「兩制」賦予香港有別於內地樞紐的獨特空間,也是香港貢獻國家的一個側重點。
大灣區機場群的競爭關係客觀存在,但香港的出路不在於爭奪同一批客流,而在於以「國際中轉+內地網絡+區域直航」的功能分工重構協同邏輯。業界已提出兩項關鍵突破方向:一是探討建立「粵港澳大灣區民用空域協同管理模式」,從空域資源配置層面減少內耗;二是爭取放寬內地航空公司開通「內地—香港—海外目的地」串飛航線的政策限制,使內地運力與香港國際網絡能夠在香港樞紐實現無縫拼接。若這兩項制度突破得以落地,香港將不再只是大灣區的「國際出口」,而成為整個區域航空網絡的「國際組織中心」——這正是其他灣區城市短期內無法替代的功能。
香港在第五航權上的既有基礎頗為深厚:美港協議下美國貨運航空公司每周可運營最多64班第五航權貨運航班,烏茲別克斯坦等新興夥伴亦在雙邊協議中納入第五航權安排。但航權的戰略價值不在於「簽了多少」,而在於「用得多深」。當前應爭取的,是將第五航權從貨運導向延伸至客運中轉產品設計,配合免稅、中轉本地遊等軟性配套,把「過境停留」轉化為「過境消費」。香港機場已推出的免費中轉本地遊、「易泊飛」擴展至整個大灣區等措施,正是朝此方向邁進的嘗試。第五航權的真正產出,不應只是飛機起降架次,而應是過境旅客在香港產生的住宿、餐飲、零售與體驗消費——這才是航空樞紐對本地經濟最直接的乘數倍數效應。
香港建設國際創科中心的政策勢能,為機場從「運輸設施」升級為「智能樞紐」提供了難得的技術腹地。IATA One ID認證的取得,標誌着香港在生物特徵通關與數碼身份治理上已進入全球第一梯隊,超過八成離境旅客可使用面容識別完成全流程檢查。與此同時,SKYTOPIA機場城市以約千億港元規模推進,涵蓋航天產業對接、飛機拆解回收、自動駕駛「航天走廊」等項目,將創科應用從旅客流程延伸至產業鏈與城市功能。這意味着香港機場的科技含量提升,不是為了「智慧機場」的標籤,而是為了在土地與空域資源剛性約束下,以數據和自動化置換效率空間,並以大灣區創科集群為依託,形成「香港場景驗證—灣區技術供給—國際標準輸出」的閉環。
歸根結底,國際航空樞紐的競爭是一場關於「不可替代性」的長期競賽。香港的區位與制度給了一手好牌,但牌局的走向取決於能否把制度優勢轉化為規則產品,把大灣區腹地轉化為網絡縱深,把創科勢能轉化為營運範式。三跑道系統每年1.2億人次與1000萬公噸的設計容量,給出了物理空間上的從容;真正的考驗,在於香港能否以同樣的從容包容與多元創新,完成從「流量入口」到「價值樞紐」的質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