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稿：巴青震後72小時 從一聲啼哭到一盞燈

【點新聞報道】10月25日13時03分，西藏那曲市巴青縣人民醫院的產房裏傳來一聲啼哭。本次地震的首位「地震寶寶」順利降生，是一名男嬰。產婦才旺培姆生命體徵平穩，母子平安。奶奶措央給孩子取名叫索朗頓珠，「希望未來他的人生有福氣，事事順利」。

這名男嬰來自瑪如鄉三村，當天上午9時30分，產婦被轉送至巴青縣人民醫院。巴青縣副縣長次仁措姆介紹，地震發生後，縣裏在以往排查信息基礎上再次核實震區所有孕產婦情況，隨時監測動態，確保第一時間將孕產婦轉運至醫院。嬰兒順利降生後，已安排後續安置工作，讓產婦一家人住在縣裏，持續監測母子動態。

瑪如鄉小學217名住校生一個不少無一受傷

新生命的家鄉瑪如鄉，三天前的深夜剛剛經歷過一場驚心動魄的守望。10月22日22時33分，巴青縣發生7.0級地震，震中位於瑪如鄉、崗切鄉一帶。高原寒夜裏，房屋搖晃、牆體開裂，許多人從睡夢中驚醒。然而，那一夜，瑪如鄉小學217名住校生一個不少，無一受傷。

地震發生時，片多老師正準備睡覺，突然一陣晃動，她起身準備往外沖，身旁的穿衣鏡重重砸在她身上。顧不上疼痛，她拔腿就往學生宿舍樓跑。此時，幾位男老師正合力用肩膀撞宿舍大門，門板只裂開一道窄縫。「一樓的先從窗戶出來！」不知誰喊了一聲。片多沖到窗邊，用力推開窗框，伸手把學生拉出來 ——抱出一個，遞給身邊的同事，再轉身，抱下一個。

宿舍大門很快被撞開，一部分老師帶着樓上的學生撤到操場，另一部分繼續往宿舍裏鑽。曲宗老師清點班級人數時，心猛地一沉：少了3名學生。

她和拉措老師轉身跑向宿舍樓，大聲喊着學生的名字。屋裏的學生睡得沉，從被窩裏迷迷糊糊探出小腦袋，兩人抱起學生就往外跑。操場上，校長旦巴江村再次清點人數。217名住校生，齊了。

直到這時，片多才停下來。她低頭一看，自己沒穿鞋也沒穿襪子，腳背不知什麼時候被碎玻璃劃開一道口子，血已經染紅了腳面。她從兜裏摸出一張衞生紙按在傷口上。24日上午，在把所有孩子安全交給家長後，她才一瘸一拐走進鄉診所縫了針。「我平時特別怕疼，可當時真的沒感覺。看見孩子們都好好站着，這點傷不算什麼。」片多說。

每月兩次的應急演練派上了用場

操場上的驚險，源於平時的演練。在瑪如鄉小學的應急預案裏，一位老師負責一間宿舍，學生按既定路線撤離，排查組按流程核查。2021年，旦巴江村調任校長後，把應急演練頻次定為每月兩次。也有人不理解：幾十年沒出過大事，月月練，練給誰看？「災害不跟你打招呼。平時不練，真來了，腿都是軟的。」旦巴江村在基層教育一線工作了20餘年，認準了這個理。

六年級3班的落珠次仁記得，月初演練時，他還和幾個同學嘻嘻哈哈，被班主任當場叫住。「你們覺得這是鬧着玩？真遇到這種情況，嬉皮笑臉就沒命了。」當時他只覺老師話說得太重。而地震發生的當夜，當自己被人從窗戶拉出去時，落珠次仁忽然想起了這句話。

「沒事了，老師在呢！」操場風冷，有的學生光着腳，有的只穿一條秋褲。旦巴江村帶領男老師們沖進牆體已震出裂縫的倉庫，抱起棉被、毛毯就往外沖。被褥很快發到學生手中，那是一床棉被、兩條毛毯，再裹上一條厚毛毯，身下還鋪一層防潮墊、一層褥子。有的老師挨個摸學生的腳，摸到冰涼的，就脫下自己的外套裹上去。學生們緊挨着坐在操場中央，老師們自發圍成一圈，把孩子往中間挪，自己退到更靠外的位置。

地震發生後，孩子們被家長接走了，校園空了，老師們沒走。

24日，教學樓、學生宿舍的牆皮大片剝落，操場上一頂頂帳篷支了起來。白天，老師們清理校舍、排查隱患；晚上蹲在帳篷口，商量接下來的教學。他們說，「房子裂了可以修，課不能耽誤。」

到有燈的地方去找民警叔叔

孩子們平安，大人們的日子也在一件件回到日常。瑪如鄉二村安置點裏，村民扎西拿到失而復得的手機，連聲道謝。榮珠老阿媽提着物資在帳篷間迷路，循着警燈找到安置點民警徐亮。「阿媽，別急，我送您回去！」徐亮接過她手中的物資，攙着她往帳篷走。帳篷裏住誰、有幾人、幾個孩子，民警基本都掌握。從早到晚，他們逐個帳篷登記，反覆問詢，生怕漏掉誰。

剛走到榮珠阿媽家帳篷外，一群孩子跑過來，把一碗麻辣大蝦遞給民警。「小朋友，遇到困難知不知道去哪裏找叔叔？」「知道！帳篷前面那邊一閃一閃，有警燈的地方！」徐亮笑着說：「我吃了一個大蝦，孩子給的，都是心意，怎能拒絕！雖然有點小辣，但心裏卻感到非常甜，也很暖。」

地震發生後，那曲市公安局統籌調配市局及索縣、比如縣、巴青縣公安局530餘名警力趕赴災區。民警抵達當日就開展民眾諮詢求助、矛盾排查化解和24小時巡邏守護。目前，震區核心區民眾安置點已成立36個臨時警務室，治安、法制等警種民警駐守其中。

我們的牛都回來了要去看看嗎

高原的夜晚仍在繼續。震後第二天傍晚，瑪如鄉扎若改村牧民仁青洛珠問記者：「我們的牛都回來了，你要去看看嗎？」語氣平常，像只是約人去草場轉一圈。

坐上他的摩托，經過炊煙升起的帳篷、裝卸救援物資的車輛、熱氣騰騰的晚餐發放點，再駛過連曲河上的橋，到達秋季牧場。50餘頭氂牛在鐵絲圍欄裏吃草，十幾頭小牛黏着母牛喝奶。阿佳（姐姐）們忙着把小牛抱開，將牛奶擠進木桶。「這是震後頭一回給牛擠奶。平時早晚各擠一次。」仁青洛珠彎腰抓起一坨新鮮牛糞，甩到泥土圍欄牆上，用手攤開抹勻，「現在擠奶時間也恢復正常了。村裏人都安頓好了。帳篷、爐子、燃料、棉衣、床、被套都發到了手，一日三餐有熱乎飯，這兩天還要搬進活動板房，家家戶戶都能生火做飯。日子基本恢復正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