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君度憶吳康民:風雨裏砌起培僑一磚一瓦

文/梁君度

1952年,我入讀香港培僑中學附小一年級。那時我母親老慕端在培僑任音樂老師,我姨父李允基任數學老師。

就在我入讀培僑附小一年級那年,任職星島日報美術編輯的父親突然接到通知,要他緊急撤離。父親立馬帶上我祖母和妹妹離開香港上廣州,一個多小時後,港英警察就上門來抓我父親。那時的香港不是今天的香港,港英政府非常仇視共產黨和新中國。

我當時年幼,只記得那時的校長叫杜伯奎。學校經常會發生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杜校長的太太杜伯母帶着她們的女兒杜小喬和我,在上課時間離開學校到街上逛逛。那時我完全不懂為什麼我要「走鬼」不上課。原來培僑中學是左派學校,港英當局教育司署視為眼中釘,經常派人突擊檢查學校學生有沒有超員。後來杜校長被港英當局驅逐出境,回了廣州,在廣州被聘為教育學院院長。

吳康民應是那時接替杜伯奎出任校長。我當時年紀小,並不完全明白「接替」二字的分量。後來才知道,那是一九五八年,杜校長被遞解出境後,吳校長臨危受命,在港英政府派人監視的陰影下把培僑扛了下來。他曾回憶,接任之初日子並不好過,經常有監視者跟隨,但他從沒想過放棄,考慮更多的是「絕不能辜負支持培僑的家長和學生」。那時培僑不少家長是的士司機,憑着對香港地理的熟稔,通風報信,甚至讓出自己的住處給校長暫避。一所學校的校長,要靠家長們這樣掩護着才能辦學,今天聽來近乎荒誕,卻是那個年代愛國學校真實的處境。

說起那時的培僑,我姨父李允基先生便是資深數學教師,在跑馬地朗園舊校執教,後來擔任香港立法會主席的曾鈺成曾受業其門。像他這樣默默耕耘的前輩,正是吳校長後來守護的根基。

我和母親1953年也到內地定居,直到1979年以後,家人才陸續回香港,我才有機會真正認識吳康民校長。吳校長留給我的印象,與其說是「校長」,不如說是一個沉穩的守護者。他在培僑執掌校政二十八年,從校長做到校監,再做到董事會主席,將一所傳統愛國學校逐步發展為涵蓋中學、小學、書院及幼稚園的教育機構。但他身上沒有那種咄咄逼人的辦學野心。他重視的是文化意識與品行,以至於當年無論支持培僑的人,還是政治立場並不一致的人,都不得不承認培僑是一所「正派學校」。在那個左右對峙的年代,能讓對手也點頭說一聲「正派」,比任何口號都更有分量。

吳校長晚年依然筆耕不輟,以坦蕩的襟懷議論時政,風骨昭然。他活到百歲,走的時候家人在側,安詳辭世。

哲人其萎,範垂後世。作為一個當年曾在課堂上被帶去「走鬼」的培僑舊生,我對吳校長那一代人的堅守,心存感念。培僑的根基,是他們在風雨裏一磚一瓦砌起來的。

(作者為本港著名書畫家、香港東方書畫院院長、香港書法家協會副會長)

(本文為作者觀點,不代表本媒體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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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君度憶吳康民:風雨裏砌起培僑一磚一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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