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關品方
「十五五」規劃之中的金融強國建設，重要一環是「互聯網+金融」，依託網絡開展資金歸集、借貸、理財、支付等業務。流動性風險是最致命的風險點之一。互聯網的傳播特性放大了金融詐騙對普通民眾的傷害。單以恒大財富（俗稱P2P）為例，根據司法機關披露信息，從產品發行到2021年8月爆雷，累計募集資金約921億元人民幣。資金全部流入恒大集團體系，屬於典型的非法吸收社會資金自融，涉及超過10萬名投資者，包括員工、員工親屬、業主、供應商和社會普通投資人。
互聯網金融在運作過程中，需要防範因爆雷而導致的流動性萎縮。平台資金流出遠大於資金流入，備付金不足，無法正常兌付用戶本息，進一步引發擠兌，最終資金鏈斷裂，造成重大損失，投資者血本無歸。
P2P的運營性質是銀行業務，原則上應該以監管銀行的方式進行有效監管。核心需要防範以下導致爆雷的誘因：
1.期限錯配最關鍵。把用戶短期理財資金投向長期項目、長期債權，風險很高。產品到期需要兌付，但底層資產還沒有回款。一旦新增投資資金變少，就立刻出現流動性缺口。很多P2P爆雷的核心根源就是期限錯配。監管要求嚴禁隨意拆分底層資產期限，不能用新投資者的錢兌付老投資者本息。如果違規去做，說得漂亮點是龐氏模式；說得乾脆點是龐氏騙局。
2.資產質量若惡化，逾期壞賬會集中爆發。網絡貸款、供應鏈金融出現大規模借款人逾期、違約，而底層資產收不回現金時，即使賬面資產規模很大，但如不能及時變現，直接造成流動性枯竭。在經濟下行階段，這種風險會集中暴露。一旦出現擠提，如果沒有第三方的托底保證，那就神仙難救。
3.集中贖回、擠兌風險。負面輿情擴散時，投資者出現恐慌，會集中申請提現。極端情況下，出現對P2P運營商財政狀況不穩的謠言時，會導致擠提，牆倒眾人推。互聯網信息傳播速度快，擠兌會在極短時間內發生。即便平台本身經營尚可，若遭受大規模集中贖回，會耗盡流動性儲備，不想倒也得倒。
4.資金管理不規範，出現自設資金池、資金被挪用自融。平台歸集公眾資金形成資金池，若隨意挪用資金用於股東自融、向關聯企業輸血、大股東隨意揮霍沒人管。客戶資金和平台自有資金如果沒有隔離，客戶備付金被佔用，直接造成無錢兌付。非法向非特定客戶群公開吸收社會資金的行為，如果缺乏有效監管，容易誘發大股東進行詐騙。
5.市場與外部環境衝擊，市場利率劇烈波動、行業政策調整，投資者信心下降，新增資金持續萎縮；形成下行閉環，早晚肯定出事。經濟活動停滯時，部分互聯網金融的長期資產難以快速變賣變現，出現大量流動性差劣的不良資產，如果沒有緩衝墊，會迅速陷入流動性危機。
解決方法是互聯網金融（P2P公司）一定要有等同銀行經營的正式牌照，接受嚴格的監管，按年度牌照更新。主要是防控流動性風險。以下四點屬於銀行學的基本認知。
·嚴格客戶資金存管，客戶資金與機構自有資金隔離，禁止自建資金池
·控制期限錯配，做好流動性壓力測試，計提流動性儲備
·嚴控底層資產質量，分散資產，做好逾期預警
·建立輿情監測，做好極端贖回情景預案，必要時監管機構需及時介入處置
如何防範金融詐騙，保護普通民眾不受侵害，是應有之義。互聯網金融詐騙的特點是線上傳播、包裝成高收益理財，利用社交網絡擴散，受害群體以普通老百姓、中老年居多。綜合多年來爆雷經驗，筆者認為應從監管機構、平台審查、社會宣傳、民眾自身四個層面共同設防。
監管機構層面要源頭治理，強化准入與打擊，進行嚴格金融業務牌照管理。沒有相關金融牌照，不得開展吸收資金、理財放貸業務。凡是無牌照卻公開募資的，直接屬於非法金融活動，觸犯相關法律，應馬上查處關停。有關方面需常態化排查整治虛假互聯網理財、虛假數字貨幣投資、虛假供應鏈金融騙局；對平台廣告、短視頻社交渠道的金融營銷加強監管，打擊虛假收益宣傳。此外要加大對非法集資、金融詐騙刑事打擊力度，加快案件偵辦、資產追繳，盡可能挽回受害群眾損失；應公開典型案例，曝光騙局模式。
平台審查層面要落實主體責任，持牌互聯網金融機構要做好投資者適當性管理（所謂KYC和AML，即「知底細、防洗錢」），不向風險承受能力低的民眾推銷高風險產品；充分揭示風險，嚴禁「保本高息」這類虛假宣傳。應對營銷引流渠道嚴加管控，杜絕第三方渠道誇大收益、隱瞞風險，誘導民眾投入資金。
社會宣傳層面要落實公共教育，提升大眾識別能力。很多受騙群眾都是被「高收益、零風險」吸引。要常態化科普，指出高收益必然伴隨高風險，不存在穩賺不賠的理財。重點應面向中老年群體開展反詐宣傳、識別常見套路，包括許諾高額回報、熟人拉人頭、社交群洗腦、吹噓「代言人」、在虛擬平台（APP應用程式）投資。必須提醒民眾，凡是私下轉賬、脫離正規存管賬戶誘使投資的，大概率是騙局。
民眾自身層面是最後一道防線，要認清凡是投資理財，必先核實機構是否具備合法金融牌照，拒絕陌生APP、微信群、朋友圈推薦的「內部理財項目」；堅決摒棄貪高息的心理，遠離明顯高於市場正常水平的回報；不參與「拉人頭返利」模式的投資，警惕熟人、親友的誘導；一旦發現異常，要停止追加投入，及時報警，保留聊天記錄、轉賬證據。
總而言之，互聯網金融流動性萎縮的頭號風險來自期限錯配、資金池挪用、底層資產壞賬以及恐慌擠兌，必須靠嚴格監管的定期發牌制度確保資金存管、壓力測試、嚴控資產，守住流動性底線。防範金融詐騙，一方面監管機構要嚴查無牌經營、打擊非法金融；另方面要做好全民金融反詐教育，引導民眾摒棄暴富幻想，認清「高回報等於高風險」，守住個人財產安全。
回顧2013至2023年P2P網貸流行，全行業累計非法吸收總資金從案件及行業整體規模統計，爆雷平台跑路、停業立案、追繳清退等各類問題平台，高峰期全國線上P2P超過一萬餘家，巔峰時期同時運營約5000家。2018年爆雷潮集中爆發，單年出現問題平台1282家。2020年11月，新規法例出台後，全國無牌運營P2P幾乎全部清零；後續2021至2023年，主要是存量案件審理和資產處置，全國還有300多家持續爭取取得相關牌照，不再有新的運營平台出現。期間納入專項整治、停業立案的問題平台合計兩千餘家，其中公安刑事立案約一千餘家。曾經上線的一萬餘家包含大量短命、上線不久即跑路的小型平台。真正發生爆雷問題（提現困難、公安立案、失聯跑路）的，10年間共約兩千多家。行業巔峰期（2018）的年度交易規模約3萬億元，是全部平台的成交流水。因為存在大量到期即滾存，非法吸收的本金總額估計少於這個數字（約50%）。整治初期（2019年），全行業存量有待兌付的餘額最高大約8000多億元；後續持續壓降，通過延後兌付、資產處置等方式逐步消化。流水不等於本金，很多平台是借新還舊的循環滾賬。各個爆雷案件的「累計募集」含大量復投續投金額，實際投資人本金損失遠小於賬面募集總額。
2013至2023年的十年間，重大爆雷案件有：
e租寶（鈺誠系，2015年爆雷），累計交易流水700餘億元，實際吸收資金500餘億元，涉及約90萬投資人，大量虛構融資租賃項目，借新還舊，高管大肆揮霍，主犯丁寧被判無期徒刑
善林金融（2018年爆雷），線上線下結合，全國上千家門店；累計非法集資737億元，62萬餘名投資人，案發未兌付本金217億元，實控人周伯雲被判重刑
團貸網（2019年爆雷），頭部巨型平台，總部在東莞，涉案金額超1300億元，22萬餘名投資人，大量虛構標的，實控人唐軍投案，是華南規模最大P2P案件之一
紅嶺創投（紅嶺系，2019年爆雷），也是頭部巨型平台，總部在深圳，累計非法集資1395億元，52萬人參與集資；造成12萬人本金損失共164億元；實控人周世平被判處無期徒刑
小牛資本（平台名稱是「小牛在線」），總部也在深圳；線上平台+線下理財，非法吸存超1000億元，130餘萬投資人，集資詐騙約90億元；大量資金投向房地產、個人揮霍，主要責任人終審定罪
快鹿系（上海）依託影視項目包裝理財，涉案434億餘元，10餘萬投資人，未兌付152億元，也是線上平台+線下理財結合的重大案件
中植集團（2023年爆雷）旗下的四大財富公司定向定期投融產品大量逾期，資金池斷裂、嚴重資不抵債，負債本息約4400億元；大量投資人資金被套，相關企業被刑事立案；存量客戶約20萬人；2024年集團申請破產清算，開展債權申報、資產處置、追贓挽損工作，完成債權申報的債權人共6.25萬人
筆者個人認為，P2P（peer to peer）的初衷是信息中介，應被定義為「網貸信息平台」。但由於互聯網技術的信息聯通發達，原本應該是地區性、小規模、同業界的投融互助安排，資產端和理財端相互認識，互相合作，共同發展；中小微企業通過P2P可以解決向銀行貸款申請時間長、利息高、甚至不受理的困難。可惜由於缺乏有效監管，大量平台異化為自融自用、非法集資的龐氏騙局。2018年集中爆雷潮之後，2019年國家全面整治，2020年實現大量P2P平台運營清零，此後多年持續司法審判、資產追繳退賠。全行業全部爆雷平台合計非法吸收總資金估計高達6萬億元，涉及約1500萬投資人；導致流動性蒸發，消費意慾減退；加上新冠疫情3年改變經濟行為模式，以及科技高速發展影響一般就業，到今天餘波仍在，影響深遠，值得中國經濟學的專家學者們對此深入檢討，從中取得教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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