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賴昊峰
近日「屯門女童拎啤酒」的虐兒疑雲，網民由最初擔憂女童處境，逐漸演變為對當事人家庭的「公審」。短短數日，一宗兒童保護事件，逐漸變成一場關於福利制度、公帑運用與香港價值觀的大討論。
但冷靜下來看，香港社會真正憤怒的，究竟是什麼？
公眾介意的，從來不是蛋糕
首先必須釐清一個事實。
截至目前，警方及社會福利署已介入跟進，事件仍處於調查階段。虐兒指控是否成立、涉事家庭是否違規領取綜援，均未有最終法律定論。從制度看，領取綜援並不代表必須過着清貧生活。現行制度審查的是申請人的收入及資產狀況，沒有禁止領取者進行「奢華消費」，受助人有權自由支配發放給他們的援助金。
公眾介意的是，領取綜援的實際生活水平，與大眾認知中的生活狀態有明顯落差。當落差達到一定程度，公眾難免質疑，他們是否仍然符合領取公共資源的資格？
這才是事件背後最大的爭議。
綜援制度本質上是一種社會契約。納稅人透過稅款支持社會安全網，而社會安全網則保障真正有需要的人。一旦市民懷疑有人利用制度漏洞，受損的就不只是某個個案，而是整個制度的公信力。
說到底，大家在意的從來不是一個蛋糕值多少錢，而是一種公平感有沒有被破壞。
綜援制度最大的挑戰，不是發錢，而是核實
一個反直覺的事實是，香港的綜援個案並非愈來愈多。
政府統計處資料顯示，2013年底全港綜援個案約26萬宗，至2023年底已下降至約20萬宗，受助人數亦由接近39.5萬人下降至27.4萬人，十年間減少超過三成。截至2026年8月底，全港綜援個案約19.5萬宗，受助人數約25.7萬人。
換言之，香港並不存在綜援「失控擴張」的現象。
然而，制度面對的最大難題，始終是如何確認誰真正符合資格。社署現時主要透過申報制度、定期覆檢、抽樣調查以及跨部門資料核對進行監管。若懷疑有人未如實申報收入或資產，可作進一步調查，嚴重個案甚至會轉交警方處理。問題在於，這套制度仍然高度依賴人力。若動用大量社工、公務員及執法人員去追查個別案件，其行政成本甚至可能高於追回的款項本身。
因此，不少地方近年已逐步引入科技監管。英國透過稅務及福利資料交叉分析識別異常個案；新加坡利用跨部門資訊核實申請資格；內地近年倡導「讓數據多跑路、群眾少跑腿」，也是希望透過數據互通，在便利市民的同時提升監管效率。香港未必需要照搬其他地區做法，但方向值得思考。
或許，我們真正要討論的是：這類問題本不應由市民「公審」判定，而是政府如何利用科技，在保障私隱與程序公義的前提下，更有效核實福利資格。
真正需要守護的，不只是公帑，而是公眾對制度的信任。
比福利開支更可怕的，是「破窗效應」
近年社會出現一種令人不安的現象。過去，人們討論的是如何幫助有需要的人；如今，網絡上愈來愈常見的卻是如何食盡政策利益、如何利用制度漏洞。
若社會逐漸形成一種觀念：鑽空子的人精明，守規矩的人吃虧，後果將遠比多發放幾萬元綜援更加嚴重。
這正是經典的「破窗效應」。
香港是一個高度依賴法治與誠信運作的社會。若市民開始失去對規則的信任，受損的不只是綜援制度，而是整個社會賴以運作的基礎。因此，政府需要做的並非妖魔化受助人士，而是讓真正有需要的人得到幫助，同時讓蓄意欺騙制度的人付出代價。
媒體是否也該冷靜一下？
作為新聞工作者，「屯門女童拎啤酒」事件發展至今，我始終有一種隱隱的不適感。
一段網上影片流出，數十小時後成為全城焦點；隨後網民起底、媒體追訪、歷史帖文曝光，涉事家庭的生活細節被無限放大。整個事件的進程有種失控的加速感，總讓人感覺，輿論與媒體正被情緒和某種無形力量推着向前。
我們當然認同兒童受到保護不容忽視。涉嫌違法行為被發現和揭露，也是媒體的重要職責。但截至目前，我們仍不知道律政司會否提出檢控；不知道虐兒是否成立；不知道網民起底的消費紀錄是否完整、真實；更不知道相關支出是否違規。
很多事情仍未有答案，但涉事一家已被推上輿論法庭的「公審席」。甚至承受「未審先判」的後果。如果最終坐實他們違法了，那是公眾和輿論的勝利。但如果最終發現沒有違法違規，那誰給「脫光受審」的他們一個交代和補償呢？
女童視頻發出的第二天，當事人先後接受多家主流媒體入屋訪問，當時是想自證，還是缺乏警覺？我們不知道
但正因為不知道，所以更需要克制。
新聞倫理的重要原則之一，就是在事實未充分查明前保持合理懷疑，也保持合理克制。否則，監督很容易變成輿論暴力，報道很容易變成審判。
香港人的獅子山精神
許多老一輩香港人都曾有一種樸素信念：只要還有能力，就要靠自己雙手養活家人。但合法接受福利也不應被污名化。健全的社會，本就應該設有覆蓋到位的安全網，讓真正有需要的人得到應有的照顧。
值得警惕的，不是有多少人領綜援，而是有多少人開始把利用漏洞視為理所當然。值得反思的，是我們是否應該在真相未明之前，已急不及待地展開一場全民公審。
獅子山精神從來不只是拚搏。它同樣包含誠信、公平、責任，以及對程序正義最基本的尊重和恪守。只有守住這些價值，香港才能在一次又一次的輿論風暴之後，仍然保有最珍貴的社會信任。
香港需要的，是讓需要的人得到幫助，讓違法者受到懲處，讓制度維持公平。制度公平，這四個字，或許才是最值得香港堅守的核心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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