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翁希廉
「陌生連結不要按」、「網上太便宜的東西不要貪」、「有人突然叫你轉錢一定要小心」……這些話，相信不少家長、老師都講過很多次。但今時今日的騙案，已經不是多提醒幾句「小心啲」就一定應付得到。
以前我們會教小朋友看清楚網址、不要相信陌生人、收到奇怪訊息就不要回覆。到了今天，問題已經複雜得多。一段影片可以是假的，一把熟悉的聲音可以由人工智能合成，一個看起來十分正常的招聘廣告，背後也可能是一個設計得相當完整的騙局。
當「眼見為實」和「耳聽為真」都不再百分百可靠，我們要教青少年的，已經不只是「不要中招」，而是遇到事情時要識得判斷。香港警方公布，2025年全港共錄得43,212宗詐騙案，涉及損失約81億元，佔整體罪案48.5%。雖然案件數目較2024年稍為下降，但騙案仍然佔香港整體罪案接近一半。當中，網上購物騙案有12,505宗，網上求職騙案亦有4,095宗。這些數字並不是專指青少年，但網購、求職、社交平台、即時通訊軟件，是年輕一代幾乎每日都會接觸的東西。所以，我覺得青年防騙真的不能再只當成一次講座、一張單張，或者一條宣傳片。
今年香港制定第一個五年規劃，為未來五年的經濟和社會發展定下方向。2026年施政報告亦提出進一步推動數字教育、STEAM教育，以及人工智能相關學習資源。另一方面，政府亦開始正面處理人工智能帶來的新型風險，包括Deepfake相關犯罪，以及涉及濫用AI生成內容的詐騙問題。
其實這兩件事是連在一起的。我們當然希望年輕人識用AI、識用新科技，將來在學習和工作上不落後。但我想問的是：五年之後，我們希望香港的年輕人，除了更懂得使用AI之外，還應該多懂什麼？
做資訊安全和科技風險多年，我深感：很多時候出事，不是技術不夠，而是人在那幾十秒內快了一步。有人突然WhatsApp你說自己是朋友，急着要借錢；一份網上兼職要求你先付按金；一個網站不停倒數叫你立即付款；一段影片裏，一個你很熟悉的人「親口」叫你做某件事……這些場景都有一個共同點，就是希望你快一點決定。
對方愈催得急，其實自己反而愈要慢半步。真正幫到自己的，很多時候不是背得出十種八種騙案名稱，而是那一刻來臨時，自己肯不肯停一停。內心先問一句：為什麼這麼急？打多一個電話、多查一次，可能已經能避過一劫。所以，我覺得防騙教育要換個方法，與其叫一班青年坐足一小時聽防騙講座，不如直接給他們一個情境：這條WhatsApp訊息有什麼不妥？這份招聘廣告有哪些地方需要核實？收到親友語音要求轉賬可以怎樣確認？一段AI影片可以幾逼真？……
不用太快開答案，因為現實世界的騙局，本來就不會在旁邊印上「正確答案」。真正需要訓練的是，一個人在緊張、貪快、害怕或者太信任對方的時候，仍然識得「停一停」。
我更加想見到，青年不止是坐在下面聽的人，而是可以「親身落場」做。年輕人最清楚同齡人現在用什麼平台、看什麼內容、什麼語氣最容易令人相信，也最清楚什麼宣傳內容一看到就想滑走。他們可以自己設計防騙短片、模擬騙案、桌上遊戲，甚至用自己的語言向其他青年講解。
學懂之後，還可以帶返屋企。如果一個中學生懂得提醒父母：「這類訊息不要立即付款」；如果一個青年懂得告訴祖父母：「即使視像裏見到熟悉的人，也可以先打另一個電話確認」。那麼青年就不只是保護自己，還可以反過來保護家人。我覺得，這才是真正的數字韌性。
香港未來五年一定會更廣泛應用人工智能。教育、工作、金融服務，以至我們每天接收資訊的方法，都會繼續改變。老實說，五年後騙徒會玩什麼新招，我們今日未必估得到。但有一些習慣，五年後仍然會有用。對方愈催，就愈要慢一點。涉及金錢，就多核實一次。影片看起來再真，都不要只靠一個渠道確認。不清楚，就問多一句。我們常常說，希望下一代「識用科技」。但我會覺得，識用AI當然重要，識分真假，可能更加重要。所以，下一次再提醒孩子防騙時除了說一句「小心啲」，不妨再教他們養成一個習慣：「先停一停。這件事，是真的嗎？」
如果一個年輕人遇到事情時，習慣先停一停、查一查，而不是對方一催便跟着走，我相信這種能力，比記住任何一張防騙單張都更加有用。
（作者為銀行首席信息安全官/科技風險部主管、數苗青少年慈善基金創會會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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