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佳佳
2026年魯迅青少年文學獎（港澳賽區）高中組 三等獎
如果這個世界上，連優雅都不純粹了，那還有什麼值得我們長久眷戀？
「苛刻」「刻薄」「莫名其妙的優越感」……說好聽點，萬事不甘心於求半稱心，美美地「登上一層樓」，講求「精益求精」的完美和體面，這是一個人對自己至高無上的要求。說難聽點，這不就是別人口中常諷刺的「裝」，我以為，「優雅」太過於無瑕，它像羊脂，像玉，像蓮，只可遠觀而不可褻玩，以致世人給它扣上「做作」「矯情」的標籤。
保持優雅在這個表面瀟灑的時代又何嘗不是一種痛苦？想必安妮海瑟薇定感同身受：一襲閃着亮光，透着光暈的金髮，深邃的眼眸和極其有感染力的笑容，每一幀的流盼，若不是優雅，又是什麼？她的優雅換來的是美國觀眾十幾年的謾罵和嘲笑。原因何在？過於優雅。於情於理？當然不。所以，談笑舉止優雅真的是錯嗎？是不知足嗎？是丟人現眼嗎？
這種痛苦是連呼吸都變得急促的，像被什麼東西抓住了肺葉，每一次吐納都帶着銼痛。對於優雅而言，命運是個無情寡義的傢伙，它將暗淡的貶低揉碎了撒進漫長的時間裏，叫人不得不一粒一粒地嚥下去。對於優雅而言，人生的主色調是什麼？我猜大概是灰色，還攜着點若有若無的藍，像青春將盡時半死不活的天。對於優雅而言，存在於這個年代不過於兩種感受，一種是失望，另一種也是失望。像一件華美的絲綢，內裏都是蚤。
我們真的接受不了「優雅」嗎？可我看見的年代，無不充斥着優雅啊。
人與人之間總是相敬如賓地疏離着，我們笑着，說着得體的話，可心底的悲憫從不互通，誰都怕被看穿，怕那點脆弱成為他人嘴裏的談資笑料。於是，「優雅」成了最安全的殼，卷在裏面，與世隔絕，至少不必面對無端的揣測。諷刺啊……
有人說這個年代就不存在優雅。誰不想大刀闊斧地展現雄厚的家世背景、高等學歷、錦衣玉食的生活？網上說說「優雅永不過時」，可到了現實，誰不想急赤白臉地為碎銀幾兩而奔波，為家底，為未來，為自由湧進人潮，你一擠，我一推地搶入場券？「優雅」在生活面前好像變得一文不值，反倒成了虛榮心和不知足。
想起偶然間聽到的一段有趣的對話：
「不為五斗米折腰！嘖嘖嘖，了不得，真了不得，這真是太優雅了！」
「哦？假設你說現在窮困潦倒，飢腸轆轆，有個人路過，輕蔑地丟了個啃了一半的麵包，你是要啊，然後連聲道謝，還是優雅地離開，連個頭都不回？」
「……」
優雅不是不知足，也不是「何不食肉糜」的愚昧，為什麼人們總是對它有如此之詬病，好像「憂其大而無用」過於宏大，陳義過高，在現實年代無實際用途一般。樗樹因其樹幹粗壯，長滿樹瘤，樹枝細小捲曲被木匠丟棄在路旁，連一眼都瞧不上，但這因其無用而可栽於「無何有之鄉」，安寢於其下，逍遙，安閒，自在。犛牛因其「大若垂天之雲」但不知如何捕鼠，被世俗固有觀念的束縛以為毫無用處，遠遠不如「東西跳梁」，機巧靈妙的狸貓，但也正因它的龐大體型，它得以修身養性，全身遠害，不會踩中機關，死於罔罟，頤養天年。「無用之用」「大而無用」的道理誰不知？誰不理解莊子的用義？可又有誰能夠真正滲透其中的奧妙，然後舉一反三，應用到這個排擠「優雅」的年代？依我看，現世的莊子不多，但有「蓬之心」的惠子倒是多得不能再多。
優雅並非不知饜足的饕餮，亦非貪得無厭的蠹蟲。優雅是個很容易滿足的人，倘若掌心有暖意，便足以慰藉整個長夜。我們這些追求優雅的人近乎於本能地攥緊手掌，好比溺水之人緊抱浮木。可歲月如同永不回頭的湍流，裹挾着泥沙與落花沖刷着指縫，讓我們眼睜睜地看着那些被我們所視若珍寶的，在指間化作湍流。這個年代怎麼了？怎麼過去的真的留在了過去？朝前邁進真的代表遺忘，甚至辱罵過去嗎？當我們被迫張開雙臂，迎接那個面目模糊的「饋贈」時，過去的人如何看我們？我們又真的甘心用我們所珍視的舊夢，換取一個未知的甚至未必璀璨的黎明嗎？
世人常說萬事只求半稱心，知足常樂，優雅就是太極端，是病態的審美追求與待人處世之方式。但就是有那麼一簇磷火，在幽暗中執拗地跳躍，渴望着更炙熱的火焰。燃燒之際，你必須承認，名為 「優雅」 的藤蔓在悄然滋長。它在這個年代看似墮落，是命運的拋棄也好，是人心叵測的推搡也罷，要知道的是，流水穿過時，掌心空了，心口會多一道永不癒合的、美麗的裂縫。
痛苦從沒離開，我們任憑它盤踞，在指縫扎根，在血液裏滾動，但它並不能將優雅釘死原地。優雅正開始帶着它行走，攜帶着一道久遠的深痕，陰雨天時偶爾隱隱作痛，但我們終於明白，帶着痛，它反而更鮮活、清晰地存在。
所以，請原諒優雅的「莽撞」，原諒它在這紅塵裏的狼狽與執拗，它只是太想太想用它的雙手觸摸那個屬於它的滾燙的事物，在這廣闊的天地裏擁有屬於它的一部分。但也請不要用你那被歲月磨的圓滑的 「過來人」 的箴言又是優雅的來時路和其存在之意義。允許優雅有淤青，允許優雅如潮汐起伏，允許優雅有時微弱如螢火。但關於優雅，關於它最初的意義，那是我們唯一不能談判的疆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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