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新聞報道】內地動畫電影《牛來》因製作粗糙、畫面崩壞、劇情空洞而意外爆紅。電影於今月5日上映，上映頭10天累計票房僅約7700元人民幣。然而，隨着網上流傳大量吐槽影評，觀眾抱着「到底可以有多難看」的獵奇心態入場，票房其後突破500萬元人民幣（截至8月16日）。
這是典型的「愈被罵，愈有人看」現象。對《牛來》而言，粗糙不再只是缺點，反而成為最具辨識度的賣點。觀眾未必是欣賞作品本身，而是想親自見證一部被形容為「災難級」的電影究竟爛到甚麼程度。
《牛來》的逆襲，表面上是票房奇蹟，實際上卻是一場由網絡情緒推動的集體圍觀。負評原本意味着作品失敗，但當負評數量足夠多、內容足夠誇張，作品便可能由「無人問津」變成「人人都想知道」。這也證明了中國動漫產業已有一定水準，才有這麼多人反過來把「原始」當新奇。
社交平台的傳播機制，尤其容易放大這種反常現象。正常作品靠好評吸引觀眾，爛片則可能靠吐槽吸引注意。觀眾入場，也不一定是為了欣賞故事，而是為了參與一場集體玩笑：看完之後，才有資格加入吐槽，分享「我也看過」的經驗。
這種現象令筆者想起《喜羊羊與灰太狼》當年初來香港時的情況。
在不少香港觀眾眼中，《喜羊羊》的畫風和製作，與日本動漫相比顯得粗糙，故事亦較為簡單。香港孩子從小接觸《多啦A夢》、《龍珠》、《美少女戰士》等日本動畫。日本動漫早已在本地文化中建立重要地位，單看動漫節的參展商和品牌，大部分與日本動漫有關，便可見一斑。
那麼，為甚麼一套被認為「低質」的動畫，仍然能夠引起大量關注，甚至逐漸流行起來？其中一個答案，正是好奇心。觀眾想知道的，未必是作品有多精彩，而可能是「它到底有多難看？」或者「為甚麼這麼多人都在談論它？」
這不一定是幸災樂禍，也可以是對失控、荒謬和反常場面的好奇。只要某件事足夠離譜，便能吸引人停下來觀看。
哲學家兼心理學家威廉・詹姆斯（William James）曾把好奇心形容為「促進更佳認知的衝動」，即人有一種想理解未知、填補認知空白的欲望。
心理學家丹尼爾・伯林（Daniel Berlyne）提出，好奇心可以從兩個維度理解。第一，是「感知好奇心」與「認識論好奇心」；第二，是「特定好奇心」與「多樣性好奇心」。
「感知好奇心」通常由新奇、突兀或反常的感官刺激引發，具有短暫和反應性的特點。它推動人尋找新鮮刺激，但在接觸一段時間後便會減弱；「認識論好奇心」則較為深入，不只是希望獲得即時刺激，也希望透過資訊消除不確定性，進一步取得知識。
至於「特定好奇心」，是指人對某一項具體資訊的渴望，例如想知道一宗新聞的真相；「多樣性好奇心」則是對各種感官或認知刺激的普遍需求，常見於人感到沉悶、無聊時，希望尋找新鮮事物消磨時間。
若套用這個框架，《牛來》所引發的好奇心，較接近「感知好奇心」和「多樣性好奇心」的交集。作品本身的荒謬和粗糙提供了強烈刺激，而社交平台則把這種刺激轉化為持續的娛樂。反過去，這也說明了為什麼人們不愛看硬性新聞。
從這個角度看，《牛來》和《喜羊羊》未必完全相同，但兩者都有一個共同點，就是它們都不一定依靠複雜深刻的內容取勝，但透過簡單、直接和容易辨認的刺激，迅速抓住觀眾。這一點與抖音等短片平台的流行邏輯相似。
為甚麼抖音可以如此流行？因為很多人觀看短片，並不是為了學習新知識，也不是為了接受嚴肅的思想訓練，而只是想在短時間內獲得一點刺激和歡愉。因此，「廢片」往往比認真、有內容的短片更容易獲得流量。
所謂「廢片」，通常是指內容無厘頭、缺乏深奧意義、拍攝手法隨意，卻能令人放鬆，甚至「廢到笑」的短片。例如，警車透過揚聲器與途人以粗言穢語互罵，以及外籍人士在港鐵車廂內赤膊而嚇得長者不知所措。這些片段未必具備多大資訊價值，卻因為荒謬和出人意表，令人忍不住看下去。
更重要的是，短片平台會不斷提供相似內容。觀眾看完一條，下一條隨即出現，一條接一條，原本只是想消磨幾分鐘，最後卻在不知不覺間觀看了半小時。
《牛來》之所以能紅起來，與《喜羊羊》及「廢片」的成功邏輯相似，作品不一定要做到最好，才有機會被看見，而有時候，只要足夠反常、足夠荒謬，甚至足夠「爛」，便能在注意力市場中突圍而出。但別忘記，「有流量不一定都是好作品」。
（點新聞記者鄧文瀚報道；視頻攝製：烏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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