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關品方
筆者和金融業界朋友一直關注金融科技對科技金融帶來的衝擊。近年有幣安（Binance）創始人趙長鵬（CP Zhao），有幣安交易所（Binance Exchange）和幣安幣（諧音BNB，亦隱含build and build，其實是Binance Coin的意思）。筆者善意提醒，虛擬貨幣交易在中國內地屬於非法金融活動，不受法律保護。BNB不可以在中國境內合法流通，民眾不可觸犯法律。這方面不在本文討論範圍。
最近一樁幣圈的驚嚇事件，令人印象深刻。虛擬貨幣大亨、來自香港的葉俊德（Harry Yeh）突然墜樓身亡。他的沉浮反映電子貨幣的深層風險，值得世人警惕。
本月7日凌晨，在巴拉圭首都亞松森，在一座高端公寓樓下，華裔加密資產投資人葉俊德離奇墜亡（還沒到50歲），成為加密行業引人唏噓的悲劇事件。葉俊德擁有精英履歷，祖籍中國內地，香港出生，幼年移民加拿大，本科畢業於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電氣工程專業，後取得斯坦福大學商學院MBA，曾經任職硅谷科技企業，是幣圈早期知名華裔OG（Original Gangster，在硅谷高科技行業的含義是行業元老、開山老前輩、初代老玩家、高科技圈內大佬的意思）。葉俊德對外宣稱管理資產規模高達24億美元。
他的一生，完整折射出加密貨幣行業暴富幻象、極高危的不確定性，以及金錢與人性的劇烈博弈。
葉俊德踏入加密貨幣市場始於2013年，當時比特幣價格僅60美元，整個行業處於蠻荒始拓階段。據報，最初他只用500美元購入比特幣試水，同年拿出25萬美元的啟動資金創立Binary Financial，主營加密貨幣場外OTC交易和市場做市業務（營銷拓客，找人跟投），成為後來Quantum Fintech Group的前身。他憑藉硅谷技術背景和金融專業訓練，疊加趕上比特幣一輪又一輪的牛市，他快速積累財富，頻繁登上CNBC、彭博財經等國際媒體，舉辦行業大會，在公開場合塑造加密新貴的形象，私人飛機、遊艇等高調生活方式迅速在社交網絡廣為流傳。
葉俊德在行業留下的深刻印記是Tomb Finance（算法穩定幣）項目。2021年牛市頂峰，他的團隊深度介入該項目，通過資金做市拉動，項目鎖倉總價值一度沖至16億美元，風光無限。算法穩定幣不需要足額法幣儲備，依靠交易套利機制維持幣值與美元掛鈎，本身機制先天脆弱，沒有足夠底層資產支持。2022年全球加密市場流動性驟然收縮，市場恐慌引發擠兌，Tomb Finance迅速脫錨崩盤，代幣跌幅跳崖式陷落，無數普通投資者血本無歸，葉俊德團隊背負巨大爭議，遭到大量投資者質疑追責。
算法穩定幣在牛市時期，賬面財富無比耀眼，但資產並未經過第三方獨立審計，所謂24億美元資產管理規模，只是葉俊德對外自我披露的數據，真實性無從核驗。這是幣圈行業普遍現象：賬面浮動盈利可以隨着行情一夕之間灰飛煙滅。加密資產沒有傳統金融嚴格審計和託管制度保障，巨額財富只是鏈上數字。過去數年，加密市場牛熊反覆，行業爆雷接連不斷，葉俊德輾轉多國遊走，最終定居巴拉圭。
據報道，當年他從三十層公寓赤裸墜落身亡，現場疑點重重，公寓房門敞開，屋內物品凌亂。當地警方同時排查自殺、他殺、意外多種可能性，屍檢與毒理報告尚未完全公開，結局成謎。一位受過頂尖教育、手握紙面巨額財富的精英，以如此慘烈的方式落幕，令人惻然。
筆者認為，葉俊德並非個人偶然悲劇，而是整個虛擬貨幣行業高風險的縮影。它告訴世人加密市場製造暴富的神話背後，潛藏着普通人難以承受的極高風險。
首先，價值根基虛無，價格完全由投機情緒主導，暴漲暴跌風險突出。比特幣等電子虛擬貨幣沒有實物資產、沒有國家信用作為底層背書，沒有央行信用保障，沒有實體經營產生現金流，價格完全取決於市場資金、投機情緒、輿論炒作。傳統股票對應企業的經營收益，傳統債券對應債務人還款義務；虛擬貨幣價值卻建立在「更多人願意高價接盤」的預期之上，是異化了的「龐氏騙局」，以金融科技作為包裝。牛市來臨，資產可以短期內猛漲；一旦流動性收緊、信心崩塌，就會出現斷崖式暴跌。就像Tomb Finance，短時間一度近乎歸零，投資者的投入瞬間化為烏有。幣圈經常出現單日20%-30%的漲跌，很多參與者會使用槓桿進一步放大收益，但亦同時放大風險，一次市場回調就可以徹底爆倉，身家清零。無論機構還是散戶，都無法規避這種劇烈波動。葉俊德操盤的項目崩盤，就是活生生的例證。
其次，行業缺乏完善監管，財務不透明，資產安全沒有法律保障。成熟的傳統金融，有嚴格審計、託管、信息披露制度，資金隔離、第三方機構監督，出現糾紛時、有清晰法律維權渠道。但加密貨幣行業很多機構遊走在各國監管的灰色地帶，基金項目的資產規模、儲備金完全依靠自我申報，沒有強制第三方審計，外人無法核實真實資產情況。投資者分不清是真實資產還是賬面泡沫。一旦平台跑路、項目崩盤，用戶資產極難追回。中國監管部門多次明確虛擬貨幣不是法定貨幣，虛擬貨幣交易炒作屬於非法金融活動，不受法律保護。發生損失後，普通投資者維權立案、舉證、追索財產難度極大，耗費公檢法部門大量人力物力。因為加密資產交易具備匿名、跨境轉移的特徵，極易被用於洗黑錢、資金跨境轉移，參與者不覺間就會捲入各類刑事風險。
此外，項目機制存在先天缺陷，充斥資本操縱、坐莊捲款，割韭菜，剪羊毛，大咖不亦樂乎。算法穩定幣這類被包裝成為金融創新和科技金融的產品，看似技術精巧，底層邏輯十分脆弱。算法穩定幣依靠市場套利維持價格，一旦市場恐慌，大量用戶同時拋售時，機制直接失效，一定發生擠兌崩盤。不少算法穩定幣最終都走向覆滅。加密市場的「巨鯨效應」十分明顯，少數大戶手握天量代幣，可以通過大手買入賣出操縱盤面，拉盤之後高位出貨收割普通散戶。甚至有不少俗稱「空氣幣」的，其實沒有實際技術創新，只是發行代幣炒作。項目方發行代幣，在高點拋售套現之後，項目直接廢棄，普通投資者承擔全部損失。信息不對稱，導致真正技術創新和包裝出來的龐氏騙局極難分辨。幣圈財富神話不斷傳播，不斷渲染「一夜暴富」，極易誘發投機賭博心態。參與者身處行情劇烈波動的環境，資產可以幾天翻倍，也可以一夜歸零，長期承受巨大精神衝擊。很多投資者投入全部積蓄，行情下行時承受巨大心理負擔。即便是葉俊德這樣深耕行業多年、受過頂尖教育的OG圈內大佬，也會被項目崩盤、巨額債務、投資者追責裹挾，承受巨大心理壓力。加密貨幣投資人容易產生焦慮、誘發抑鬱，極端情況下會引發悲劇，或自己選擇自殺，或被受害人追殺。
最後是跨境風險，司法管轄模糊。加密資產不受國界限制，平台、項目方註冊地往往是離岸小國，一旦爆雷，投資者身處本國，很難向海外主體追責維權。就如葉俊德長期輾轉多國，最終出事於巴拉圭，跨境案件調查取證、財產追索流程漫長，成本極高，普通投資人（受害者）很難挽回損失，大機率是全損，即所謂「一鋪清袋」。
不少人會混淆區塊鏈技術與虛擬電子貨幣。區塊鏈本身是可信的技術工具，可以在供應鏈、政務、數據處理等實體領域發揮運用價值；但虛擬加密貨幣炒作把區塊鏈當成投機工具，二者不能混為一談。葉俊德的人生起落，印證一個殘酷真相：加密市場宣揚的「顛覆傳統金融、人人財富自由」，只是美麗幻象。這裏確實會誕生極少數短期暴富者，但更多人會在牛熊輪轉中損失慘重。光鮮的賬面財富背後，在流動性退潮之時，等來的是原形畢露、赤身裸體。
總而言之，對於普羅大眾，應當認清虛擬貨幣投機的多重風險，不要被暴富故事蠱惑。中國監管部門提示風險：虛擬貨幣交易炒作不受法律保護，參與其中就要承擔本金全部損失的後果。金融投資不能寄希望於賭風口、博運氣，真正可靠的財富積累，建立在實體經濟、合法合規金融產品之上。葉俊德的悲劇，不單是他的個人命運，更是整個加密行業留給世人的深刻警示。最新消息，巴拉圭警方認為葉俊德極有可能是一時情緒失控，脫光衣服跳樓自殺。排除他殺是最簡單的處理手法。實情如何？可能永遠成謎。唯一確實知道的，是葉俊德已一命嗚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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