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黎岩
擁有逾百萬粉絲的內地知名博主寧南山8月11日在網上平台「風聞社區」中，發表了《香港機場見聞：員工不會普通話，指路單只有英文》一文，講述一件在機場的不快經歷，抱怨「香港機場有的員工不會說普通話，給乘客的酒店指路A4紙只有英文」，引發廣泛討論。這一事件看似是一宗孤立的服務投訴與抱怨，實則折射出香港作為國際大都會在語言服務與多元文化融合方面的深層議題。與其簡單地將事件定性為「歧視」或「不尊重」，不如理性審視香港特殊的社會語言生態，以更包容的心態理解香港作為國際大都會的多元共融之道。
香港自回歸以來，一直推行「兩文三語」，即兩種書寫文字。基本法第九條明確規定，香港特別行政區的行政機關、立法機關和司法機關，除使用中文外，還可使用英文，英文也是正式語文。《法定語文條例》亦訂明中文和英文同為香港的法定語文，享有同等地位。這一政策既體現了香港作為我國特別行政區的法律定位，也保留了其作為國際都市的歷史延續性。
香港是亞洲領先的國際航空樞紐，香港國際機場2025年全年共接待旅客6,100萬人次。每天往來香港的旅客來自全球各地，英語作為當今世界最通用的國際語言，自然成為機場、酒店等涉外服務場所的首選溝通工具。在寧南山描述的場景中，他乘坐的是國際航班，排隊辦理手續時「排在其前的都是外國人」。櫃枱職員優先使用英語接待，是基於工作場景的實際需要——面對來自不同國家的旅客，英語是最有效率、覆蓋最廣的共同語言。這並非刻意排斥中文，而是國際機場日常運作的常態。
更何況，當寧南山出示中國護照、表明自己需要中文服務後，櫃枱職員「馬上用英語說她不會中文，然後叫她旁邊的一個女同事幫忙接待」。這一做法並無不妥——櫃枱職員已經即時安排了懂普通話的同事接手，問題得到了妥善解決。指責一名亞洲人長相的職員「不會說中文」便質疑其身份或資格，這種以貌取人的思維方式本身就不夠公允。香港作為移民城市，有大量來自東南亞等地的合法工作者，他們未必精通中文，但完全有資格在港從事合法職業。
平心而論，事件中確有一處值得商榷的細節——地勤人員提供給旅客的酒店路線指引單張「只有英文，沒有中文」。寧南山質疑：「萬一我是英文不好的國內中老年人呢，打印中英雙語的A4紙很難嗎？」這一批評不無道理。
香港機場的乘客中，大約35%是內地旅客。2024年乘坐飛機入境香港的遊客約986萬人次，其中內地旅客佔367萬。面對如此龐大的使用普通話的群體，在應急安置場景下提供中英雙語的指引材料，顯然是更為周全的做法。然而，將一張英文指引單張上升到「不受尊重和重視」甚至「反映香港一直存在的潛在思想」的上綱上線的高度，則未免有點小題大做。
有內地網民在類似事件中質問：「香港不是中國的嗎？為什麼不說普通話？」這種「在中國領土上就必須提供普通話服務」的邏輯，看似有理，實則忽略了香港特殊的歷史與現實。
香港是中國的一個特別行政區，但擁有自己長期發展形成的社會環境、文化傳統和法律體系。殖民時期長達一個半世紀的英語教育傳統，使英語在法律、金融、教育等精英領域佔據重要地位；回歸後推行的「兩文三語」政策，目標也只是「提升學生兩文三語的能力」，而非以普通話取代粵語或英語。香港社會的語言生態是多元共存的，而非單一主導的。在這點上，內地同胞更應該是欣賞讚賞的取態，而不是非議。香港作為一個國際都會，英語是其長期形成的通用語言之一；內地遊客來到香港，理應做好基本的心理準備和語言預期，而非理直氣壯地要求處處提供普通話服務。
近年不時有內地旅客因語言問題在網上投訴——有人在餐廳點餐時遭遇「粵語壁壘」便發文宣洩不滿；有人因酒店以英文回覆電郵便在小紅書上警告他人「不要光顧」；有人投訴美式速食連鎖店員工不會說廣東話或普通話。這些投訴背後，折射的是一種「以自我為中心」的旅行心態——要求目的地完全遷就自己的語言習慣，而非主動適應目的地的文化環境。這種心態不僅不切實際，也容易造成不必要的文化摩擦。
當然，指出內地遊客應調整心態，並不意味着香港的服務行業可以固步自封。客觀而言，隨着內地旅客成為香港機場的重要客源，機場及相關服務供應商確有責任提升普通話服務能力。
數據顯示，香港機場約35%的乘客來自中國內地，是僅次於香港本地客源的重要客源。2024年乘坐飛機入境香港的內地遊客達367萬人次。面對如此龐大的普通話使用群體，機場地勤崗位的招聘要求理應包含「良好英語、普通話及廣東話溝通能力」。事實上，目前香港機場地勤人員的招聘廣告中，絕大多數都已明確要求「兩文三語」。特區政府亦明確表示，政策是「維持一支通曉兩文三語的公務員隊伍」。這說明「兩文三語」在香港並非沒有共識，關鍵在於執行層面的落實。
寧南山事件中，櫃枱職員不會說普通話、指引單張只有英文，確實說明相關服務供應商在「兩文三語」的落地執行上存在不足。機管局的及時回應和提醒是必要的。香港作為國際航空樞紐，既要服務來自全球的旅客，也要照顧佔客源近四成的內地旅客的需求——這兩者並不矛盾，完全可以通過提供多語言服務來實現平衡。
歸根結底，「寧南山事件」之所以引發關注，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它觸碰了內地與香港之間在文化認知和語言預期上的微妙差異。對內地遊客而言，來到香港（中國的一個城市）卻遭遇「不說普通話」的服務人員，難免產生心理落差；對香港而言，作為一個長期使用粵語和英語的國際都市，要求所有服務人員都精通普通話，亦非一朝一夕可以實現的目標。
解決這一矛盾的鑰匙，不在於互相指責，而在於相互理解與包容。內地遊客應認識到，香港是一座擁有獨特歷史和文化的國際都會，英語作為涉外交流的社會文化場景是其語言生態多元性的魅力所在，而非「問題」所在。動輒將語言服務問題上升為「歧視」或「不尊重」，既無助於問題的解決，也不利於兩地民心的相通。當然，香港的服務行業亦應順應時代變化，在保持國際化的同時，切實提升普通話服務水準，讓每一位旅客都能感受到應有的尊重與關懷。
香港的繁榮，根植於其開放包容的城市基因——既能與全球接軌，又能與內地聯通。「兩文三語」正是這一基因的語言體現。無論是內地遊客還是香港服務者，都應以更開闊的胸懷、更理性的態度，共同維護這份多元共融的國際化的獨特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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