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紀緯紋
筆者剛看畢介紹我國人民解放軍最新發展的軍事主題宣傳片《制勝》。其中第六集《聯戰聯勝》聚焦2015年軍改以來我軍聯合作戰指揮體系的重塑歷程。片中所呈現的戰區架構如何將不同軍兵種力量真正攥指成拳，對今日香港特區的治理體制改革具有一定啟發意義。特區政府正就首份五年規劃進行公眾諮詢，北部都會區發展作為重點之一，與規劃涵蓋的其他五大範疇一樣，均涉及跨政策局、跨部門的內部協作，以及與大灣區兄弟城市的區域合作。北都的獨特之處在於它同時涵蓋本地整合與跨境對接兩個維度，這對現行治理體制提出了更高要求。筆者嘗試借鏡軍隊的改革經驗，從治理體制改革的角度，探討香港如何在內部部門融合與區域合作兩個層面上，實現從「各自為政」到「聯治聯興」的跨越。
從各自為政到攥指成拳
2015年軍改確立了「軍委管總、戰區主戰、軍種主建」的根本原則，原有七大軍區調整劃設為五大戰區，在保持各軍種專業建設能力的同時建立統一的聯合作戰指揮體系。改革的關鍵在於「聯合」二字，它所追求的不是簡單地把不同的人、裝備和信息系統放在一起，而是要讓大家在同一個話語平台上用聯合的思維思考問題和解決問題。
技術層面，改革善用「科技+」和「網絡+」賦能，組建既懂指揮又懂技術的團隊，將來自不同軍兵種的實戰經驗成果融入智能決策輔助系統。先進行線上虛擬預演，找出問題並迭代改善，後才進行實操；這套方法論極大降低了聯合行動的試錯成本。然而技術融合只是第一步，真正的挑戰在人的層面。片中帶出一個關鍵的訊息：海軍與空軍由於作戰環境的明確分別 —— 一個航行在海平面，一個飛行在立體空間 —— 導致指揮邏輯和思維方式差異極大。把人、裝備、信息系統聯在一起並不等於實現了協同效益，有時反而造成「1+1少於2」的局面。突破的關鍵在於跳出單一軍種思維定式，建立統一的話語體系，通過持續的試錯和覆盤、溝通和彼此學習，最終實現不同軍種之間隨時耦合、互相指揮的目標。經過十年聯合路，一批聯合作戰人才被培養出來，從體系重塑到戰術落地，最終實現了從各自為政到攥指成拳的跨越。
為聯治聯興治理格局鋪平道路
把目光轉向香港，北部都會區的治理架構在近年已有明顯的制度化進展。2022年施政報告宣布成立北部都會區統籌辦事處，負責統籌、倡導及推動北都發展。2025年施政報告進一步提升決策層次，成立由行政長官親自領導的北都發展委員會，下設三個工作組。在跨境層面，「對接北部都會區發展策略專班」在粵港、港深合作機制下成立，由財政司副司長與深圳市政府常務副市長領導。政府亦正爭取年內完成訂立加快發展北都的專屬法例。今年財政預算案宣布向河套香港園區、新田科技城及洪水橋新發展區三間公司各注資100億元作起始資金。
這些制度建設是積極的起步，但從治理體制的深度融合來看，仍有進一步完善的空間。在內部部門融合層面，有意見指出北都辦的職能目前側重聯絡和協調性質，缺乏實際決策和審批權，工作權責不夠清晰。協調各部門運作與統籌指揮各部門行動之間存在本質差異。北都發展委員會下設的三個工作組分別由財政司司長、政務司司長及財政司副司長主持，各政策局如何與工作組常態化交換意見、如何確保跨部門協作的決策權限和執行效率，仍有待進一步明確。產業園區公司方面，發展局局長曾公開表示三個園區公司的分工有時會出現重疊，政府需高度參與協調各園區發展。如何避免各園區之間出現不合理競爭、實現優勢互補而非各自為政，仍需在實踐中磨合。
在區域合作層面，《粵港澳大灣區（內地、香港）個人信息跨境流動標準合同》便利措施已推出，採用屬自願性質。距離「即時和無縫流通」仍有制度障礙，數據跨境流通的進一步突破需要更高層面的制度安排。人才交流方面，香港與內地的公務員交流計劃已運行逾20年，2023年12月有來自八個部門的十名中高級公務員獲安排到深圳河套、前海管理局等進行為期三個月的深入交流。這些實踐有助於粵港澳官員彼此理解對方的思維方式和工作語言，但規模和制度化程度仍有提升空間。軍隊的經驗表明，真正實現「隨時耦合」，需要持續的溝通和高頻率高強度的彼此學習，最終讓大家在同一個話語平台上思考問題。
軍隊的聯合作戰經驗對香港治理的啟發不限於北部都會區。首份五年規劃所涵蓋的各個發展領域，無一不涉及跨部門協作與跨境對接。不同政策局之間、不同城市之間在思維和標準上的差異並非不可逾越，關鍵在於建立制度化的融合機制和執行過程。軍改十年的歷程告訴我們：改革需要高層的戰略決斷，需要技術手段的賦能，需要前線人員的積極實踐與檢討，更需要人的思維重塑和持續的溝通磨合。以北部都會區為牽引的治理體制改革，正可借鏡這套「聯戰聯勝」的邏輯，推動香港實現從部門分立到融合聯動、從本地協作到區域一體的「聯治聯興」新格局。
(作者為香港中文大學香港亞太研究所副研究員、香港青年時事評論員協會會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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