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凌嘉勤
《北部都會區發展策略》是香港歷史上第一次把新界北部的地位和重要性等同於維港兩岸傳統城市核心，這徹底改變了香港城市發展「重南輕北」的局面。當新界北部不再被視為只是由數個新市鎮及多條鄉村組成的邊陲之地，而是與維港都會區有着同等地位的綜合都會區時，公共資源分配及經濟發展不平衡的現象，將得到根本性調整。
就港深關係而言，《北部都會區發展策略》明確指出港深密不可分的「雙城」關係，並將「雙城三圈」作為港深跨境空間合作框架，指出港深雙方未來必將在「深圳灣優質發展圈」、「港深緊密互動圈」及「大鵬灣/印洲塘生態與旅遊圈」緊密協作，預示深港「雙城」一體化的發展趨勢。這亦提醒香港所有公職人員必須突破思維，在「雙城三圈」這個跨界空間合作框架中，探索港深合作共贏的最大協同效應。
跨境聯合規劃研究 合作共贏成果豐碩
在規劃工作上，粵港及港深曾經進行過多次跨境聯合規劃研究。2009年10月粵港澳三方共同完成了《大珠江三角洲城鎮群協調發展規劃研究》，提出區域發展三大戰略：第一，以「廣佛」「港深」「珠澳」為多元核心的「空間結構優化策略」；第二，構建城際一小時交通圈，跨界口岸無縫銜接的「交通高可達性策略」；第三，構建區域整體生態安全格局，合力推進區域環境治理，落實環境保護責任的「優質環境策略」。這個研究為以後眾多跨境合作項目提供了規劃理據，也鋪墊了粵港澳大灣區成為國家發展戰略的規劃基礎。
現在極受港人歡迎的蓮塘/香園圍口岸，亦是港深聯合規劃研究的成果。港深雙方在2006年底啟動了「深港興建蓮塘/香園圍口岸前期研究」，其研究成果在2008年9月的「港深邊界區發展聯合專責小組」會議上獲得確認，雙方正式同意興建口岸。這是香港首個能夠「人車直達」及設有公眾停車場的口岸；旅客過境安排是「兩地兩檢」，卻有一地兩檢之便；客、貨分層通關；車輛一次停靠即可完成通關查驗。這些大家現在都習以為常的便民安排，在當時都是非常破格的創新規劃設計思維，反映雙方規劃部門的衷誠合作。港深雙方還聯合舉辦了聯檢大樓國際設計比賽，口岸最終在2023年2月全面啟用。同步建成通車的還有全長11公里的香園圍公路，現已成為推動北都發展的交通動脈。
港深雙方亦聯合進行了《落馬洲河套地區發展規劃及工程研究》，並在2013年7月發表了研究報告。這個聯合研究分三部分進行，一是港深合作研究落馬洲河套87公頃土地的發展規劃及設計和土地用途方案；二是深方研究如何善用因皇崗口岸過境貨運交通功能調整，釋放出來的近200公頃土地的發展潛力；三是港方研究支撐落馬洲河套發展的基建設施及交通連接安排。雙方就第一部分的研究達成共識，協調第二、三部分的研究過程，並共同分享研究成果。在當時，這是一個極具創意的聯合研究，既有合作，又有分工，更有分享。研究成果鋪墊了港深創科發展深度合作的基礎，也推動了現今河套深港科技創新合作區「一區兩園」得以落地實施。
筆者在規劃署和發展局工作時，有幸親身參與了以上三項跨境聯合規劃研究，經歷了在研究過程中，雙方非常深入的交流討論，互換資料，建立互信，最後得出務實可行、互利共贏的合作發展建議，其中很多建議都已經變成市民得以享受的成果。
掌握時機 進行新的跨境聯合規劃研究
按《北部都會區發展行動綱領》的工作時間表，特區政府在2024年底，已經完成了所有新發展區的初步規劃方案，並按此進行徵收土地、詳細工程設計等工作。即是說，對北都各發展區的發展潛力，策略定位、發展主題和所需的基建設施，特區政府已經心中有數。
筆者相信，由香港採取主動，向深方建議啟動一系列跨境聯合規劃研究的時機已到。港深應藉北都發展的機遇，共同探索跨境合作共贏的最大協同效應，以思維創新、制度創新、科技創新、產業創新激發新的發展動力，推動港深，以至整個大灣區更高質量發展。
讓我們檢視一下《北部都會區發展行動綱領》內，四大發展區域其中最重要的三個，積聚的發展動力現況如何。河套港深科技園區第一期發展已有可喜進展，新田科技城發展亦已啟動，牛潭尾大學城的發展定位亦已明確，整個位於北都中部的「創新科技地帶」的發展勢頭和動力已現，前景可期。位於北都西端，以洪水橋/厦村/流浮山新發展區為核心的「高端專業服務和物流樞紐」，明顯的發展勢頭未現，仍需加大發展推力。位於北都中東部的「口岸商貿及產業區」，除了古洞北/粉嶺北的房屋發展已見規模外，新界北新市鎮的發展只啟動了徵地，發展動能未現。
筆者因此建議應把「展開港深跨境聯合規劃研究，助力洪水橋/厦村/流浮山新發展區和新界北新市鎮提速發展」納入為香港第一個五年規劃政策目標。筆者更具體建議進行兩個港深跨境聯合規劃研究：（一）共建粵港澳大灣區內港深共享的「港深黃金內灣」；（二）合作構建羅湖口岸至蓮塘/香園圍口岸的「港深新質生產力融合發展圈」。
研究共建「港深黃金內灣」
洪水橋/厦村/流浮山新發展區位於北都西端，深圳灣南岸，是《北部都會區發展行動綱領》四大區域中的「高端專業服務和物流樞紐」。深圳灣北岸有深圳的福田區、南山區和前海新區，是華為、騰訊、大疆等創科龍頭企業的總部所在。深圳灣南岸因北都的發展計劃，帶來大規模都市化和產業建設，除現有的深圳灣大橋，將來更有港深西部鐵路連接深圳灣兩岸。
若要提速洪水橋/厦村/流浮山新發展區的發展，特區政府應考慮與深圳的福田區、南山區和前海新區進行深度融合發展研究，把深圳灣建為深港共享的大灣區「港深黃金內灣」，讓深圳灣南北兩岸既可擁有像維港兩岸的城市活力，也同時擁有豐盛的自然生態活力。港深的聯合研究應以創新的思維探索以下的合作發展潛力：
特區政府建議把流浮山發展為「數碼新海岸」，發展局最新遞交新建議，包括把「數碼科技樞紐」的規劃面積，由15公頃加倍擴展至30公頃，同時擬於範圍內興建樓高250米的地標建築。若深方在深圳灣口岸附近也能建設類似設施，這便可形成類似位於維港兩岸的中環國際金融中心（IFC）和西九龍國際商業中心（ICC）標誌性建築，成為港深共同構建的深圳灣標誌性門廊，標示深圳灣成為深港共享的大灣區「港深黃金內灣」發展格局和發展前景。
南山區是全國創科產業重鎮，港深可探討嶄新合作模式，深度合作的戰略空間、操作平台和特殊區域政策，協調及推動位於南山區的大型創科企業優先落戶洪水橋/厦村/流浮山新發展區，充分利用香港的國際優勢和南山區創科企業的雄厚基礎，內聯外引，促進洪水橋/厦村/流浮山新發展區提速發展，壯大「港深黃金內灣」的整體實力，成為港深合作的又一張國際名片。
藉港深西部鐵路之利，讓洪水橋和牛潭尾兩個北都大學城片區，探索超越深圳港中大、廣州港科大的現有模式，充分利用香港和內地各大院校現已在南山區建有的教研設施，以「一校兩園、無縫上課」的嶄新合作模式，共建跨越深圳灣兩岸的聯合校園。
福田紅樹林、深圳河河口、香港米埔、尖鼻咀、白泥這段海岸，是環珠江口所餘不多、連綿不斷的紅樹林聚落和天然岸線，深具生態及景觀價值。港深應共同保育這段生態岸線，使其與高層高密度的城市化發展並肩而存，形成「保育與發展並存」的「港深黃金內灣」獨特城市景觀。
以港深黃金內灣保育福田至白泥天然岸線為基礎，港深可合作倡議大灣區內各濱海城市協調合作規劃建設「環大灣區宜居岸道」。「宜居岸道」應優先保育仍未受破壞的天然岸線，鼓勵重塑生活岸線，改善岸線可達度，讓市民更好地享受親水生活。景色怡人的「環大灣區宜居岸道」可成為新名片，提升大灣區在世界的知名度。
研究構建「港深新質生產力融合發展圈」
新界北新市鎮位於東鐵綫羅湖口岸至香園圍口岸之間，是北都「口岸商貿及產業區」的主要部分，也是北都眾多新發展區中面積最大的一片。新界北新市鎮毗鄰深圳中部和東部的羅湖區、鹽田區、龍崗區、坪山區和大鵬新區，是港人熟悉的龍頭企業比亞迪和華大基因的總部所在，並有生命科學園區、藥械科學園區、國際生物谷、現代食品科技、機械人、微電機、新材料等創科產業集群。
筆者多次到港深雙方的羅湖口岸及文錦渡口岸地區進行調研考察，也深度參與了蓮塘/香園圍口岸的規劃和設計工作，對兩地現況深有體會。雖被深圳河分隔，但港深兩地的羅湖和文錦渡都用着同一地名，顯示歷史上兩地關係非常密切。
港方的羅湖/文錦渡地區除了作為口岸功能，整體發展嚴重滯後，從文錦渡口岸到香園圍口岸一帶，相對充沛的土地資源仍待開發。深方羅湖口岸一帶要容納大量流通人流，從羅湖口岸到城際鐵路站要步行數百米，口岸與一號線及九號線地鐵站的行人連接也欠理想。
港深文錦渡口岸的主要功能是為香港供應新鮮蔬菜及活豬活雞等鮮活農副產品，每日黃昏及清晨都有大量貨車通關，港方的新界東北垃圾堆填區，也會因風向而給深方居民帶來嗅覺滋擾，制約當地更高品質的城市發展。蓮塘口岸一帶用地情況相對緊絀，長期發展潛力有礙。
港深兩地的羅湖/文錦渡地區因歷史原因，形成發展潛力互為制約。特區政府明確指出「口岸商貿及產業區」的核心定位是充分利用羅湖、文錦渡和香園圍口岸的地利優勢，建設口岸商圈及新興產業基地，推動口岸帶的發展。
筆者認為，只有港深共同探討羅湖/文錦渡地區的重新規劃，「口岸商圈」才能建成；亦只有港深雙方緊密合作，以嶄新思維，讓深圳東部的創科產業集群能助力北都發展，建設「新興產業基地」的目標才能達成。
港深雙方應為羅湖至蓮塘/香園圍口岸的廣袤空間，進行跨境聯合規劃研究，以構建「港深新質生產力融合發展圈」為戰略性目標，共同探索互利共贏、協同發展的嶄新合作模式，激發發展潛力。這個聯合規劃研究可考慮包括以下幾個重點。
筆者已在前文提及北都的第三個商業服務樞紐可位於未來的羅湖南站。港深雙方如果能夠聯動規劃，以創新的思維，合作營造一個一河兩岸全新型態的跨境金融及商業服務樞紐，這將為深圳羅湖區開創一個迭代更新的發展機會，也能為新界北新市鎮的發展提供金融及商業服務支援，更能為港深融合發展開創新的可能性。
港方文錦渡口岸和香園圍口岸都會設有地鐵站。港深雙方應把口岸地鐵站的通關功能作最優化設計，共同研究在深方或港方文錦渡作一地兩檢的通關安排；也應把地鐵站上蓋發展機遇，轉化為一河兩岸邊境帶的發展動能。
《北部都會區發展策略》提出了把鮮活食品的通關功能從文錦渡口岸移遷到蓮塘/香園圍口岸，港方也研究把上水屠房搬遷到香園圍口岸一帶。《北部都會區行動綱領》指出此區在港深貨運「東進東出、西進西出」的格局下，香園圍口岸在貨運方面的角色會加強，可在此區建立現代物流業據點，並提供空間讓傳統產業進行升級改造，而食品科技、綠色環境產業、先進建造業等新興產業，均有潛力在這區發展，並以民生的龐大需求為動力，在港方建設全封閉式的食品檢測、鮮活禽畜屠宰、清洗、包裝和分發的現代化食品科技產業鏈。
此區也可發展全封閉式的多層現代化禽畜養殖場，並設置科技先進的化廢為能設施，集中處理禽畜排洩物，成為香港發展現代化農業的核心區，以取代現有散布在新界各地，特別是北都範圍內的現有禽畜養殖場。
深圳河沿岸因邊境分隔需要，一直以來都建有邊境圍網。雖然邊境分隔估計仍有長期存在的需要，但港深兩地仍可共同推動構建高品質邊界保安系統，以更巧妙悅目的設計，在適當地點取代冰冷的圍網，讓兩地居民可以享受一河兩岸景致，漫步輕跑時還可隔河呼喚，彰顯港深融合發展的成果。
為「完善融合機制」繼續努力
北都的發展和建設必會在大灣區融合發展，及推動香港更好地融入和服務國家發展大局的場景下進行，亦必是在創新驅動下的發展過程。以上建議的兩項港深跨境聯合規劃研究，內涵大大超越了技術層面的研究，已經深入到體制機制改革的深度探索。
「十四五」規劃要求「完善港澳融入國家發展大局、同內地優勢互補、協同發展機制」。香港整體社會對「融入國家發展大局」強烈認同和支持，也為「完善融合機制」作出持續努力，並取得很大成果。也許香港可以藉編制第一個五年規劃的機遇，啟動港深跨境聯合規劃研究的合作平台，為「完善融合機制」繼續努力。
（作者為專業城市規劃師，曾任香港特區政府規劃署署長及香港規劃師學會會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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