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黎岩
曾因《東張西望》450萬元爭產風波轟動全港的「何伯」何煊，因肝癌在羈留病房中不幸與世長辭，享年79歲。從2024年與年輕逾30歲的女子葉秀定閃電再婚，到高調登上電視追討子女取走的450萬積蓄，再到與「何太」在屯門公屋電梯大堂互襲、雙雙被控傷人，最終被判監兩個月。何伯從家庭溫暖到眾叛親離、從數百萬身家到人財兩空的急速墮落，箇中凸顯了本港長者孤獨寂寞的晚年生活，絕非何伯獨有。一葉知秋，由此亦再次引發反思一個嚴峻的社會現實問題：如何令曾經為香港社會及家庭付出畢生心血的長者安度晚年。
何伯本育有多位成年子女，坐擁數百萬身家，原可安享晚年，卻因晚年孤獨渴望陪伴交流而結識何太，命運從此改寫。然而，何伯的悲劇絕非孤例。在人口急速高齡化的香港，這面破碎的鏡子照出的，是千百萬長者共同的困境與焦慮。
何伯為何會在79歲高齡選擇與一個認識不久的異地女子閃電再婚？答案或許就是「因年紀大渴望有伴侶有慰藉」。這也實實在在道出了無數香港長者內心深處的寂寞孤獨愁苦。於是乎，混吃等死已經成了眾多長者無奈苦楚的生活方式。
數據不會說謊。香港統計處數據顯示，2025年年中本港65歲或以上長者人口約178萬人，佔整體人口比例升至24.8%——約每4個人便有1名長者。更令人揪心的是，截至2025年3月，獨居住戶佔全港住戶總數約21.5%，其中過半數（52.9%）為60歲或以上的獨居長者。預計到2046年，獨居住戶將增至73.1萬戶。
調查顯示，超過34%的香港長者認為自己受孤獨感困擾。導致孤獨感的最主要因素依次為健康問題（66%）、缺乏社交活動（63%）及家庭關係疏離（50%）。何伯正是這組數據的鮮活註腳——年老色衰、社交匱乏、子女忙於自己的工作家庭而未能日日陪伴，最終在孤獨中抓住一根看似溫暖卻充滿荊棘的稻草，從而墜入了無底深淵。
何伯的孤獨，不是一個人的孤獨，而只是包括香港特區在內的一個時代的普遍性的孤獨。長者曾經參與並推動了時代的進步，但最終卻被遺忘於時代的角落與邊緣。
何伯與五名子女反目成仇，最終對簿公堂。長者因寂寞而希望尋找新伴侶，子女往往不能理解長者的苦衷而盲目責怪或強烈排斥，結果造成長者被徹底孤立，進而向外尋求慰藉甚至墮入陷阱。何伯的悲劇只是社會養老問題的冰山一角。
香港雖然保留着儒家「孝道」的傳統觀念，但在現代社會的衝擊下，家庭結構小型化、子女移民潮、雙職家庭的普遍化、生活空間的窄迫，使得傳統的家庭養老模式難以為繼。然而，政府資源終究有限，若社會、家庭與個人三者之間無法形成有效的養老責任分擔機制，「何伯式悲劇」只會不斷重演。
勞工及福利局數據顯示，本港約753萬人口中，當局已發出超過200萬張樂悠卡。換言之，每四個香港人中就有一個已年屆65歲。這不是遙遠的未來，而是正在發生的現實。安老，從來不只是家庭的事，更是關乎整個社會和諧穩定、關乎香港可持續高質量發展的系統性問題。
其實，面對人口高齡化的嚴峻挑戰，特區政府已經在積極作為。2025年施政報告提出設立「社會高齡化對策工作組」，由政務司副司長帶領各政策局制訂對策，涵蓋安老、醫療、房屋、文化康樂、樂齡科技等範疇。同時，政府繼續貫徹「居家安老為本，院舍照顧為後援」方針，推出11項安老措施，包括將長者社區照顧服務券增至1.6萬張、新增三個長者鄰舍中心等。社區客廳計劃自2023年底推出以來，全港已有8間落成啟用。
然而，這些舉措仍屬碎片化的應對，而非系統性的布局。香港首份五年規劃已將「安老」列為社會民生的四大重點戰略目標之一。但規劃的關鍵在於落實——安老問題涉及住房（長者友善樓宇設計）、醫療（基層醫療與樂齡科技）、教育（長者再培訓）、社會心理（精神健康支援）等多個領域，需要跨部門統籌、長遠規劃、協同推進。
在這一點上，內地社區養老的經驗值得香港借鑑。內地許多社區已建立起「老有所學、老有所樂、老有所為」的長者服務體系——社區老年大學開設廣場舞、書法、合唱、太極等多元化課程；日間照料中心、活動室、舞蹈排練廳等硬件設施配套完善；長者不僅獲得社交機會，更能在學習與活動中重拾生活的意義與尊嚴。
反觀香港，許多長者終日孤獨無聊地坐在狹窄的社區公園長椅上，缺乏有組織、有質量的社交與康樂活動。有獨居長者形容，社區客廳「就像第二個家」——這既是對社區客廳功能的肯定，也恰恰說明此類設施的稀缺與珍貴。社區客廳在滿足學童課後託管的同時，其日間閒置時段完全可以開辦更多的長者活動，實現空間資源的最大化利用。施政報告宣布增設六個社區客廳，這只是邁出了一小步。
香港需要一個配合五年規劃的中長期安老藍圖，從住房適老化改造、基層醫療網絡建設、長者終身學習體系、社會心理支援機制等多個維度整體規劃、協同發展。讓長者不再「混吃等死」，而是有尊嚴、有快樂、有溫暖地度過晚年——這應當成為香港社會的共同追求。
希望香港不要再發生類似何伯這樣的慘劇。然而，制度的完善終究只是外部條件，真正能溫暖長者內心的，是來自家庭與社會的真心關愛。「百善孝為先」，這是中華民族幾千年來的傳統美德。港人素有樂善好施、行善積德的傳統習慣，街頭捐款、慈善晚宴屢見不鮮。孝道不在於轟轟烈烈的壯舉，而在於日常的陪伴與關懷。一句問候、一頓家常飯、一次耐心的傾聽——這些微不足道的日常，恰恰是長者最渴望的溫暖。
社會各界應當大力倡導和宣傳「百善孝為先」的傳統文化理念。讓曾經為家庭和諧、為社會發展做出點滴貢獻的長者，能夠有尊嚴、有快樂、有溫暖地度過自己的晚年——這不僅是道德的呼喚，更是社會文明的標尺。唯有如此，何伯的悲劇才不會一再重演，香港才能真正成為一個老有所養、老有所樂、老有所為的宜居之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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