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介嶺
美國和沙特近日宣布簽署為期30年的民用核能合作協議。沙特得償所願，可望利用美國技術建造核反應堆。更為關鍵的是，雙方將就在沙特本土搞鈾濃縮的商業價值進行兩年聯合研究，然後決定美企是在沙特搭建濃縮設施，還是採用傳統模式讓沙特進口商業級低濃縮鈾。
根據美國《1954年原子能法》第123條，美國與其他國家開展核能技術、設備或材料合作必須在簽署協議後提交國會審議，確保防擴散義務得到切實履行，國會將在90天內作出決定。
目前，美沙「123協議」已進入國會審查階段，預計將遭民主黨議員的聯合抵制。儘管如此，考慮到共和黨控制國會，加之前參議員林賽·格雷厄姆（Lindsey Graham）去世後國會反對勢頭有所減弱，這份協議料將順利過審。
退而言之，即便未能過關，特朗普仍可行使否決權。屆時，國會需以三分之二多數票才能推翻總統決定。顯然，除非受沙以關係正常化因素干擾，協議正式生效將水到渠成。這將為美沙共享核能技術提供法律框架，不僅對美沙關係、對中東地區，乃至對全球核不擴散體系都將產生影響。
首先，全球核不擴散體系恐遭削弱。十多年來，沙特一直在尋求與美國進行核能合作，但因被指控侵犯人權和有發展核武之嫌遲遲沒有取得突破，直至去年11月沙特王儲小薩勒曼訪美才出現轉機，前幾天終於邁出了關鍵一步。美方強調，協議遵守《美國原子能法》關於核不擴散的嚴格規定，符合國際安全標準，沒有核擴散風險。
然而，不少人仍憂心忡忡。2009年簽署的美國阿聯酋「123協議」被視為核不擴散的「黃金標準」，主要是阿聯酋承諾放棄鈾濃縮和乏燃料再處理，並與IAEA簽署了「附加議定書」，接受對所有核設施進行徹底檢查。此後，巴拉卡核電站所用低濃縮鈾均從法國、英國和俄羅斯等國進口。
而這次美沙「123協議」沒有提及上述「黃金標準」，取而代之的是美方設定條件，包括嚴格執行國際原子能機構（IAEA）的全面保障措施、美方對敏感技術進行「黑盒化」處理，從而保留對核心技術的控制權，防止沙特掌握核武技術。
利雅得希望保留開展鈾濃縮活動的權利。毋庸諱言，一旦允許沙特在本土進行鈾濃縮，即使美方設定了種種「清規戒律」，只要有沙特人參與其中，沒人敢保證敏感技術做到完全隔離，不能排除他們翅膀長硬後撕破臉皮發展武器級高濃縮鈾的可能。畢竟小薩勒曼2018年接受CBS採訪時曾表示，沙特不希望發展核武器，但若伊朗發展，沙特將很快跟進。
第二，觸發中東地區核軍備競賽。據悉以色列已發展核武庫，約有90枚核彈頭，卻一直試圖阻止阿拉伯等地區國家核武器化。這次美沙宣布簽署「123協議」後，以色列反應強烈，前總理貝內特稱，美國繞過以色列與沙特達成協議是「嚴重的戰略失敗」，允許沙特在本土進行鈾濃縮或導致地區核競賽失控。
前國防部長阿維格多·利伯曼亦發帖稱，沙特民用核計劃終將以發展核武器收場，導致整個中東地區瘋狂軍備競賽，以方必須「竭盡全力」游說美國國會阻止協議生效。顯然，以色列不願看到坐擁麥加、麥地那兩座伊斯蘭教聖城的沙特成為中東地區另一個擁有核武器的國家。
再就是刺激伊朗更無意棄核。特朗普大動干戈正是出於對德黑蘭不肯棄核的擔心，在美伊戰火尚未平息之際，卻有意向沙特提供不惜狂轟濫炸阻止伊朗想要保留的鈾濃縮技術。這種雙重標準有損防擴散體系的公信力，伊朗估計很難接受，不會任由沙特這樣的地區對手在核技術領域搶佔先機。除非迫不得已，伊朗強硬派不僅更難作出核妥協，甚至還會有更大的動力發展核武器，給盡快解決美伊衝突增加了新的不確定性。
受此刺激，土耳其、埃及等國可能提出同樣的訴求。當初與美國簽署「123協議」時，阿聯酋雖同意放棄本國進行鈾濃縮和乏燃料再處理的權利，但協議中有一條規定，如果一個地區國家或鄰國有一個更靈活的協議，那麼阿聯酋保留重新談判條款的權利。如果阿聯酋等更多國家試圖參照沙特模式在本土濃縮鈾，那麼地區核軍備競賽勢必導致中東地區變得越來越不安寧。
此外，這還將增加核洩漏風險。今年3月，伊朗布什爾核電站周邊區域在戰爭中遭襲。5月中，阿聯酋巴拉卡核電站外圍一台發電機又遭無人機襲擊後起火。所幸兩起事件均未破壞核電站設施，沒有發生放射性物質洩漏事件。有分析指，在中東局勢動盪不定的情況下，建造更多核電設施並不明智，一旦反應堆核心遇襲熔毀，日本福島核電站和烏克蘭切爾諾貝爾核事故已有前車之鑒。
第三，多重因素促使美方加速與沙特核能合作進程。特朗普政府平衡商業利益與地緣戰略需求，似有意對沙特網開一面，既有擴大美國核技術出口、重振國內核工業的需要，也有與中、俄、韓等國搶佔中東核能市場的算計，還有對堅持合作方以放棄本土鈾濃縮換取美國核能合作老套做法阻力增大的理性考量。
與此同時，在這次美伊衝突中，中東地區的美軍基地從理想中的安全「保護傘」變成「引雷針」，海灣國家本土設施接連遭伊朗打擊，成為衝突的主要受害國。他們對美國捉襟見肘的安全保護承諾和戰略決策上的單邊主義及利益優先順序不滿情緒上升。特朗普政府似有意通過簽署「123協議」安撫利雅得的情緒，鞏固美沙同盟關係。
當然，美沙「123協議」能否修成正果仍存在不確定性。也許是以色列的反彈起到了作用，美沙能源部長簽署協議次日，特朗普態度似有所回撤。他發文稱，美沙正在推進的核能合作協議將以沙特加入《亞伯拉罕協議》為前提，直接將協議與沙以關係正常化掛鈎。
內塔尼亞胡辦公室隨即表態稱，沙特加入《亞伯拉罕協議》「將是中東和平史上的歷史性進步」。只是沙特一直強調，若無推動巴勒斯坦建國的可信行動路線，沙以關係不會正常化。不能排除，這方面的張力可能成為美沙「123協議」功虧一簣的最大不確定性因素。
值得注意的是，美國大西洋理事會斯考克羅夫特戰略與安全中心副總裁兼高級主任、喬治城大學教授馬修·克羅尼格（Matthew Kroenig）認為，美方決定在兩年聯合研究後再決定是否允許在沙特本土濃縮鈾很可能是一種談判策略，屆時會如法炮製拖延韓國要求在本土進行鈾濃縮的做法予以否決。無論如何，這場博弈「牽一髮而動全身」，如何演化值得密切關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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