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介嶺
僅時隔一年，上周，澤連斯基突然宣布再次重組內閣。怎料，換了斯維里堅科總理民眾波瀾不驚，但撤換年初剛剛上任的國防部長費多羅夫卻引發軒然大波，招致執政黨和反對黨議員的共同反對。
許多人認為，6個月換一次國防部長不妥，只會製造更多的混亂，費多羅夫離任將使烏克蘭「離勝利更遠」。7月16日，基輔、哈爾科夫、利沃夫、敖德薩等地，數千名示威者呼喊口號抗議撤換防長，施壓總統撤回成命，抗議浪潮蔓延到20多個城市。
今年年初，澤連斯基任命費多羅夫為第六任國防部長，也是他一年內任命的第二位國防部長。之前，這位曾在耶魯大學管理學院進修數字轉型戰略的技術官僚花了近七年時間創建了烏克蘭數字轉型部，是澤連斯基幾次內閣改組中唯一的不倒翁。
澤連斯基任命費多羅夫為防長被譽為是其「做出的最好決定之一」。他雖非行伍出身，但上任後銳意進取，不遺餘力地參照北約標準和西方指揮模式推動軍改，利用技術代差和戰術創新，藉助技術驅動型非對稱戰術減少人員傷亡，將戰火燒到俄羅斯後院。
其最大功績是說服馬斯克斷了俄軍「星鏈」，讓「北極熊」成了熊瞎子，極大限制了俄軍指揮控制系統和無人機遠程打擊能力，「改變了遊戲規則」，扭轉了局部戰場對烏不利的局面。
再就是創新無人機戰法，對俄境內軍工設施、煉油廠、交通樞紐和工業目標實施縱深打擊，作戰模式由「前線消耗」轉向「後方破襲」。用「拚算力」取代「拚人力」低成本、高效益，彌補烏軍人員裝備短板，削弱了俄方戰爭潛力，給普京帶來了前所未有的戰略壓力。
此外，還參與策劃了對俄佔克里米亞的軍事設施、後勤樞紐和防空系統發動空襲，摧毀百餘艘俄羅斯油輪和補給船，試圖通過重創補給線將克里米亞半島變成戰略「孤島」，打擊俄軍維持戰爭機器運轉的能力。
這些打法令人耳目一新，改變了俄烏戰爭的節奏和形態，對戰局影響「不可估量」。然而，由於內部頑固勢力阻撓改革，費多羅夫尚有三大目標沒有實現：一是參照北約標準和對國防部組織架構進行全面改革；二是徹底改革軍事採購系統，全部轉向公開招標；三是建立長效「問責文化」。
作為烏克蘭戰時轉型關鍵推動者，費多羅夫勵精圖治，理應給其足夠時間完成軍改，現在卻事業未競被迫下台，給人一種「出師未捷身先死」的悲壯感。那麼，在俄烏戰爭開始朝有利於烏克蘭方向發展的關鍵時刻，澤連斯基為何未與議會溝通突然重組內閣，不惜犧牲這樣一位股肱之臣呢？
首先，內部矛盾不可調和。澤連斯基說，這次中途換將，主要是國防部長與烏軍總司令瑟爾斯基不和。事實上，兩人齟齬不斷已是公開的秘密，這不是簡單的個人恩怨，而是不同軍事理念之爭。
俄烏衝突爆發以來，烏軍受困於自上而下的「蘇式」指揮文化，信奉集中指揮、大規模炮火和消耗戰，但高層指揮常脫離實際，前線指揮官又缺乏「將在外，主令有所不受」的自主決策權，加劇了烏軍作戰困境，成為烏克蘭丟城失地、傷亡增加、士氣低迷的重要原因，前方官兵怨聲載道。
瑟爾斯基代表的正是老派蘇式軍事思想，而費多羅夫將創新驅動現代管理理念帶到國防部，除戰術創新外，還引入公開招標、測謊機制，打造「Brave1」和「DotChain」武器線上直購平台，讓吃回扣等灰色交易無處遁形，動了一些人的奶酪，為軍方既得利益集團所不容，必欲除之而後快。
軍政之間在作戰理念、資源分配、採購權和指揮鏈等重大問題上的分歧，暴露了烏克蘭現代化軍改與傳統指揮結構之間的深層張力。國防部長與總司令之間的矛盾已「越過所有界限」，到了難以調和的地步，開始影響國家防禦效率。在「科技派」與「傳統派」之間，澤連斯基暫時站在了瑟爾斯基一邊。
第二，徵兵動員改革推進遲緩。費多羅夫試圖通過數字化和反腐改革徵兵和動員體系，也因觸及深層利益鏈受阻，直至被解職前仍未拿出有效方案解決兵員短缺、徵兵動員腐敗和徵兵官員管理混亂等棘手問題，強制拉人、逃兵等社會矛盾激化，僅今年上半年徵兵暴力衝突就有百餘起之多，影響社會穩定。
目前，烏克蘭約有200萬人因逃避兵役被通緝，另有20萬軍人開了小差。還有不少人賄賂醫務人員虛開「醫學豁免證明」逃服兵役。以瑟爾斯基為代表的傳統派狠批費多羅夫的改革過於側重技術而忽視基礎兵力補充。因此，徵兵問題雖非費多羅夫被炒主因，但也是重要原因。
第三，功高震主。得益於推動國防現代化、創新無人機戰術、優化防空體系、提升作戰效率和鐵腕整頓軍費貪腐等建樹，費多羅夫上任後星光閃耀，民調支持率迅速從38%飆升至50%，大有直逼澤連斯基之勢。
關鍵是，他被西方科技公司視為在烏克蘭的唯一對話窗口，還擁有獨立民意基礎，不僅在反對黨中有支持者，而且受到前線士兵和廣大民眾的愛戴，引發了澤連斯基對政壇內部權力失衡的擔憂。對一位戰時總統而言，澤連斯基希望在烏克蘭政壇「一枝獨秀」。出於對高度集權和個人聲望遭挑戰的擔心，他將這位後起之秀視為潛在政治威脅也不足為怪。
烏克蘭由此引發的政治危機仍在發酵。澤連斯基表態說，已「聽到並回應社會的聲音」「有信心（費多羅夫）將留在我的團隊中，稍後會討論他的情況」。他還表示，軍隊領導層也需「重置」。這似乎意味着他仍有意安排費多羅夫擔任某種角色。同時，不能排除撤換瑟爾斯基總司令職務最終也會擺上議事日程。
一段時間以來，烏克蘭雖然取得了局部戰爭優勢，但不應高估不對稱戰術成果。目前，俄烏整體戰局仍處於長期消耗與相互制衡狀態，尤其在地面陣地戰中，俄軍仍在緩慢推進。俄烏兩軍同出一脈，若費多羅夫孜孜以求的引進先進軍事理念半途而廢，很難想像烏克蘭這樣一支小蘇式軍隊能夠打敗俄羅斯那樣的大蘇式軍隊。
當然，澤連斯基能夠輕而易舉地重組內閣，說明他權力穩固，仍是烏克蘭政壇的話事大佬，這無疑對烏克蘭堅持抗戰，出奇制勝至關重要。然而，這並不等於說他可以高枕無憂，特別是在如何平衡軍隊改革派和保守派之間的矛盾時，稍有不慎便會自亂陣腳，禍起蕭牆，甚至輸掉這場戰爭。無論如何，敵國未破清洗功臣乃兵家之大忌。
收藏
取消收藏
分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