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筱魯
國家「十五五」規劃綱要首度將「加快北部都會區建設」寫入五年規劃，這不是簡單的項目列入，而是將北都從香港的發展藍圖提升至國家戰略的層級。北都，這片佔地約300平方公里的土地，被寄予厚望，要成為香港融入國家發展大局的前沿，以及帶動香港經濟騰飛的新引擎。
然而，宏圖要化為實景，考驗的不僅是決心，亦離不開效率。過去，香港的大型建設常被詬病「慢幾拍」，一個項目從醞釀到落地，動輒十年八載，城規修訂、收地補償、工程審批，每個環節都可能是曠日持久的關卡。面對國家「加快建設」的要求，面對周邊城市一日千里的發展，蹉跎的代價可以是永遠追不回的競爭力。正是這種迫在眉睫的危機感與歷史機遇，催生了《北部都會區發展條例草案》：一份為提速發展北都「拆牆鬆綁」的專屬法例。
這份條例草案的核心，在於以一套主體法例指明六個政策範疇，再授權行政長官會同行政會議就可訂立附屬法例，讓制度能因時制宜、靈活調整。這種「主體定框架，附屬抓細節」的設計，本身就是一場制度上的自我革命。
在提速層面，六大範疇各有側重：簡化城規程序，將改變非保育地帶用途的審批時間，由過往至少九個月壓縮至兩個月；加快收地補償，針對祖堂地等歷史難題，訂明在註冊司理無出缺下，縱有成員反對，也可直接支付補償，並設立三個月限期，以停止計息推動業主盡快接納暫支款項，打破收地拉鋸戰；便利採用創新建築技術，改以「質素為本」取代舊有「特殊情況」的審批門檻；簡化建築噪音許可證申請，容許在實時監察達標下靈活調配機動設備，為大規模基建爭取更長的有效施工時間；為指定地區成立法定公司，賦予園區營運機構更大自主權和市場靈活性，實現高效開發。這五個範疇，從規劃、土地、建築工程到治理，形成了一個具針對性的完整系統，以立法方式為行政機關排除主動及提速處理發展障礙的不確定性，為北都建設補足「提速」所需的動能。
然而，若論及北都成功的真正關鍵，則非第五範疇：「便利及規管跨境要素流動」莫屬。北都的戰略價值，不僅在於其本身幅員，更在於它與深圳一河之隔的獨特區位。北都的未來，必須與深圳、與大灣區深度融合，才能真正成為國際創科中心。這種融合，不能只靠道路橋樑等「硬件」的連接，更關鍵的是人流、物流、資金流、數據流等「軟件」的順暢流動。
法例草案深明此理，明確提出以「白名單」模式，先行便利河套香港園區與深圳園區之間的人員跨境流動。這看似簡單的一步，實則打破了兩地人員往來長期存在的制度壁壘。構思中的「白名單」，不僅涵蓋在園區工作的科研人員，更可能包括因就學需要往返兩地的工作人員子女。這意味著，一個在河套工作的科研人才，不必再為每日的跨境通關而耗費心力，他的家庭也能在此安居樂業。這套制度安排，為深港兩地園區的深度融合，鋪設了關鍵的「制度高速公路」。政府更表明，人員流只是第一步，後續將按產業營運需要，與內地機關商討，逐步將便利措施延伸至數據流、物資流和資金流。可以說，這個範疇的突破，是將北都從「香港的北都」轉變為「深港的北都」的關鍵鑰匙。沒有這種跨境要素流動的制度化便利，北都的產業生態便難以真正形成。
當然，提速絕不能以犧牲質量為代價。這既是特區政府的莊嚴承諾，也是國家「高質量發展」的必然要求。行政長官已明言，北都發展必須「速度及質量並行」。法例草案的設計，也處處體現了這種平衡。
首先，簡化程序並不代表放棄把關。城規程序的壓縮，仍需完成技術評估，公眾諮詢期依然存在，城市規劃委員會依舊按城規條例審批申請。其次，在鼓勵建築創新的同時，審批原則轉向「質素為本」，將設計和建造的質素、可持續性及功能性列為考慮因素，門檻不降反升，只是守門人再不能因循守舊，固步自封。再者，跨境要素流動的「白名單」模式，本身也是一種精準的規管，有清晰界定和審計，並非放任自流，防範了制度漏洞。
更宏觀地看，要確保北都的質量，必須跳出「地產思維」。北都的發展初心，是打造香港的經濟新引擎，而非複製如以往新市鎮般的大型住宅區。要真正實現高質量發展，必須將專屬法例與產業、財稅、人才等政策深度整合，形成系統治理的聚合力。專屬法例是一部「制度加速器」，其價值遠超簡化工程流程或突破政府部門內部的行政桎梏。法例需要創造一個可預期、高效率、深度融合的發展環境，確保在拓展空間的同時，能同步完成產業生態和服務配套的構建。例如，片區招標採用「雙信封制」，除地價外，更考慮投標者引入的產業內容，避免項目淪為純地產項目。這種跳出舊有思維的建議，正是確保北都「興產」而非單純「造城」的關鍵，需要政府在細化附屬法例時作更廣更深的通盤考慮，亦需要社會各界更積極分享具體「痛點」，容讓政府和議會在草擬和審議法例時能對症下藥。
《北部都會區發展條例草案》的刊憲，標誌著北都建設從規劃圖則正式邁入制度驅動的新階段。它以「專例」之速，回應了國家「十五五」規劃的號召；它更以制度之韌，試圖在效率與質量之間尋求至優方案。然而，法律框架只是基石，真正的考驗在於執行。未來，附屬法例的細則能否精準對接產業需求？相關部門能否跳出部門視角，實現跨領域的協同治理？這都將決定北都的最終成敗。但至少，從這份條例草案中，可看到香港敢於打破固有的行政藩籬、展現革新的勇氣。
北都紀元，已經開啟。香港能否重拾以結果而非程序為目標的香港速度，為融入及更好服務國家發展大局，重新展現「一級方程式」國際城市面貌，大家當可拭目以待，但更須全力以赴。
（作者為立法會議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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