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介嶺
針對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攔截兩艘霍爾木茲海峽船隻的行為，7月12日17時許，美軍開始對伊朗發動一周內的第三輪打擊，動用戰鬥機、海軍艦艇、自殺式攻擊無人機，並首次使用自殺式海上攻擊無人艇打擊伊朗防空系統、海岸雷達站、導彈及無人機設施和小型船隻，旨在「繼續削弱其攻擊霍爾木茲海峽商船的能力」。
作為回應，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打擊了位於約旦、巴林和科威特的美軍基地。過去一周，美伊關係急轉直下。就在美國獨立日前一天，特朗普還在南達科他州「總統山」宣稱，美國狠狠打擊了伊朗，德黑蘭迫切希望解決爭端。美國「很善良」，給伊朗一周時間料理哈梅內伊喪事。
孰料，對美國遞出的胡蘿蔔，伊朗卻回敬了一根大棒。7月6日深夜至7月7日，伊朗襲擊了三艘途經霍爾木茲海峽的商船，包括一艘卡塔爾液化天然氣船、一艘沙特油輪，還有一艘懸掛利比里亞旗幟的商船，創下4月下旬以來單日遇襲船隻數量新高。
美方連續兩天發動大規模報復，擊中伊朗境內170個目標，不僅涵蓋防空系統、指揮網絡、沿海雷達、反艦導彈基地、無人機存儲與維修點，還有軍事後勤基礎設施等；美軍還襲擊了兩座鐵路橋樑，這是4月停火以來美軍首次打擊民用基礎設施。
特朗普曾對幕僚表示，除非伊朗殺害美國軍人，否則不會重啟戰事。但這次他直接下令美軍出擊，大罵伊朗領導人是「瘋子」「人渣」，稱其「病態」「惡毒」，直言美伊諒解備忘錄「已終結」，並表示「我不想再和他們打交道」，同時宣布重新對伊朗實施海上封鎖，足見美方也已忍無可忍。
美國的報復並未停留在軍事層面。伊朗襲擊商船後，美國財政部宣布撤銷對伊石油制裁臨時豁免，僅允許已達成的交易在美東時間7月17日零點前完成收尾，此後所有新交易均被禁止，豁免終止時間較原定提前了5周。
據凱普勒（Kpler）預測，若維持制裁臨時豁免，伊朗原油日產量將從6月的290萬桶增至7月的400萬桶；若豁免延續至8月，更將達到450萬桶。如今中東局勢再起波瀾，無疑將重創伊朗經濟。
另一方面，市場反應相對溫和。7月13日，國際油價大幅高開，WTI原油與布倫特原油漲幅均超3%。截至北京時間7時30分，WTI原油期貨漲3.29%，報73.76美元/桶；布倫特原油同樣上漲3.29%，報78.51美元/桶，遠低於霍爾木茲海峽全面關閉時的歷史峰值。顯然，交易員更多押注伊朗最終會作出讓步。
特朗普大光其火有其緣由。美伊簽署諒解備忘錄MoU後，美國政府負評如潮。若僅從臨時解除石油制裁看，談判尚未取得實質進展，美方先作出讓步就已讓伊朗獲益匪淺。既然如此，德黑蘭為何還要惹是生非、引火燒身？筆者認為，原因是多方面的。
首先是國內強硬派從中阻擾。據哥倫比亞廣播公司（CBS）等美媒引述美國高級官員消息，伊朗官員私下向美方表示，向商船開火是一個「錯誤」，係伊朗體制內一群「誤入歧途」或「失控」的強硬分子所為，其目的是破壞正在推進的談判進程，而伊朗官方仍希望繼續開展外交談判。
哈梅內伊去世後的葬禮期間，新任最高領袖穆傑塔巴始終未公開露面，若單純從安全角度解釋似乎略顯牽強，這意味着伊朗某種程度上出現了權力真空。看來，伊朗部分政治派別最關心的並非國家未來發展方向，而是擴張自身勢力範圍、攫取更多經濟利益。
前幾天，通常保持沉默的伊朗「專家會議」88名成員中，有73人聯署聲明，批評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的對美談判政策，矛頭直指總統佩澤希齊揚。聲明甚至呼籲將特朗普和內塔尼亞胡列入「暗殺名單」，號召任何有機會接觸這兩人的人都有義務將其「送入地獄」或交付審判。
蹊蹺的是，「專家會議」秘書兼發言人哈希姆·侯賽尼·布舍赫里稱對此毫不知情，強調該聲明不代表機構官方立場，此類繞過既定程序發布聲明的做法「不同尋常且不合常規」。這一事件凸顯了伊朗神職階層內部的嚴重分歧，也反映出「強硬派」與「務實派」之間的鬥爭日趨激烈，進一步增加了美伊談判的不確定性。
其次是伊朗不願放棄海峽管控壟斷權。與6月下旬的情況一樣，本次遇襲商船均未使用伊朗指定的航道，而是選擇了美國支持、緊貼阿曼海岸線的「南部臨時過境走廊」替代航線，以避開伊朗控制的北部水域與潛在水雷威脅，恢復戰前自由通航狀態。但伊朗強硬派對此不依不饒，堅稱對海峽擁有獨家控制權，力推其指定的北部「安全路線」，一心想要收取通航費用。
近日，德黑蘭堅稱對霍爾木茲海峽部分水域擁有管轄權，正式拒絕了阿聯酋等八國向聯合國國際海事組織（IMO）提交的霍爾木茲海峽管理建議。然而上周五，該組織理事會通過一項不具約束力的決議，呼籲成員國不要承認伊朗對霍爾木茲海峽擁有主權，也不認可伊朗對海峽內外周邊其他國家海域提出的管轄權主張。
顯然，美國支持的南部替代航線擊中了伊朗的要害，否則伊斯蘭革命衛隊不會頻繁冒險動用武力捍衛其壟斷權。這也給美軍的護航行動帶來不少困擾。伊朗干擾航行無需動用尖端武器，僅靠向單個船隻發射少量岸艦導彈、布放水雷、出動無人機或快速攻擊艇即可達成目的。面對這種非對稱軍事對抗，美軍的空襲難以徹底摧毀伊朗威脅航運的能力。
第三是伊朗試圖以挑釁倒逼美國讓步。迄今為止，美伊在伊朗濃縮鈾處置、解除長期制裁等議題上的技術性談判幾乎毫無進展，伊朗擔心再次被美國算計、掉入談判陷阱，因此想繼續把霍爾木茲海峽通航問題作為談判籌碼，同時通過打擊沙特、阿聯酋、卡塔爾、約旦等美國地區盟友製造地區動盪，逼迫華盛頓作出更多讓步。
只不過，時間未必站在伊朗一邊。據《紐約時報》報道，伊朗總統佩澤希齊揚不久前面見最高領袖穆傑塔巴時表示，美國的海上封鎖已使伊朗經濟陷入嚴重困境，若美伊協議遲遲得不到批准，他將辭去總統職務。伊朗央行行長赫馬提亦致信穆傑塔巴，警告政府正面臨嚴重的預算危機；若封鎖持續，關鍵食品與醫療物資或將在8月底前耗盡，社會秩序可能面臨崩潰。
值得注意的是，儘管美伊關係劍拔弩張，但特朗普並未完全關閉外交通道，雙方技術層面的談判仍在繼續，這似乎讓人看到了一絲「化干戈為玉帛」的可能。毋庸諱言，若過去數月的外交努力付諸東流，美伊重回全面軍事對抗，伊朗的處境將極不樂觀。
即便伊斯蘭革命衛隊利用停火間隙補充了部分武器裝備，但美伊軍事實力根本不在一個量級，再加上以色列在旁虎視眈眈。試想，一個無法出口石油、無法為港口投保、無法動用海外凍結資金的政權，難道僅靠壟斷一條海峽就能擺脫困境嗎？難道不怕經濟崩盤反而給對手可乘之機，實現不戰而勝的政權更迭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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