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介嶺
6月21日美伊舉行首輪談判後，截至6月25日，霍爾木茲海峽通航已恢復至戰前約六成水平。然而，沒消停幾天，近日，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先後襲擊了一艘懸掛新加坡國旗的貨船和另一艘油輪。
為此，美軍兩次出動戰機對伊朗南部港口城市錫裏克等多個軍事目標實施報復性打擊，伊朗也動用導彈和無人機對中東美軍目標實施反擊，霍爾木茲海峽通航波瀾再起。
特朗普急於與伊朗談判的一大考量就是盡早恢復霍爾木茲海峽通航，實現他口中的「真正和平」。伊朗再生事端確實令被批對伊「綏靖」「投降」的美國總統有點尷尬。他放狠話稱，若美國被迫以軍事手段完成已成功開啟的行動，「伊朗伊斯蘭共和國將不復存在！」
按理說，從原油出口被臨時解禁60天，到240億美元海外凍結資產被分批解凍，到考慮向伊朗提供3000億美元重建資金，再到承諾「不干涉伊朗內政」，美方「利誘」不僅讓伊朗經濟有了喘息空間，更維繫了神權統治的穩定。
那麼，為何伊斯蘭革命衛隊還屢捋虎鬚，不停在霍爾木茲海峽惹是生非呢？從前因後果看，此舉的目的顯然是立規矩，為海峽收費做鋪墊。
美伊首輪談判結束後，伊朗議長卡利巴夫明言，霍爾木茲海峽永遠無法恢復到戰前狀態，將由伊朗根據國際法和本國安排進行管理。如何管理？一名不願公開姓名的伊朗官員告訴《金融時報》，60天期滿後，伊朗將與阿曼達成一套管理機制，其中可能包括與航運服務和安全相關的費用。
早在上個月，伊朗就成立了波斯灣海峽管理局，發文要求所有船隻通航必須持有其批准的保險單，現階段保險「不收費」，但保留今後的收費權。
為了主導航道通行，伊朗還要求通航船舶必須使用伊朗批准的北部航道，並警告「任何偏離規定航線或使用替代航線的行為均被嚴格禁止，並視作違規」。但6月24日阿曼與國際海事組織聯合啟用南部航道被伊朗定性為「非法、不可接受且高度危險」。
行隨言出。6月25日，伊斯蘭革命衛隊喊話南部航道4艘油輪沿指定航線通行，否則「將承擔後果」。兩天後，伊朗廣播電視台報道，當天早上開始，有更多船隻提交通過海峽的申請，「這是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海軍實力的體現」。
有分析指，伊斯蘭革命衛隊不惜開火阻攔，意在通過強制船隻沿伊朗指定航道航行，強化自身對海峽航線、通行許可等的控制，夯實美伊後續談判中手中的籌碼。這可能只是一個方面，伊朗的算盤似是讓過往船隻「留下買路錢」。
這不是小錢。據估算，若通航量恢復至衝突前水平，伊朗的年收入可達400億，可望覆蓋美國制裁造成的相當一部分外匯缺口。無論如何，這是美方難以接受的。美國國務卿魯比奧表示，霍爾木茲海峽是國際水域，美國不會同意伊朗徵收通行費，意即美國不會容忍伊朗主導海峽管理，必須保持「無條件、不受限制」的自由航行。
問題是，若伊朗執意收取通行費、保險費或其他費用怎麼辦？特朗普給出兩個答案：一是美國將立即終止和談，這無異於發出了重新開戰威脅。二是美國反徵通行費，作為美國充當中東國家「守護天使」的報酬，用於補償過去、現在和未來相關成本。
美國財長貝森特明令禁止美國個人或實體直接或間接向伊朗支付任何名義的海峽「安全通行費」或「服務費」，違者將面臨嚴厲制裁，非美國個人或實體這樣做則會制裁加身，並警告，若任何船隻向波斯灣海峽管理局繳納通行費，美國將直接從伊朗被凍結賬戶中提取相同數額資金抵扣。
這也難怪。《聯合國海洋法公約》規定，沿岸國無權對「用於國際航行的海峽」單方面徵收「過境費」，給伊朗開口子恐創下惡例，若馬六甲、直布羅陀海峽等地沿岸國跟進，勢必推高全球海運成本，動搖全球航運規則基石，豈不亂了套。
伊朗不依不饒可能是吃透了特朗普厭戰心理，其談判策略似是漫天要價，實現利益最大化。也許，我們從伊朗外長阿拉格齊去年出版的英文版《談判的力量：政治和外交談判的原則和規則》一書中可略見端倪。
他在書中稱，談判是「和平手段的戰爭」，與戰爭是同一枚硬幣的兩面。伊朗需顯得耐心和自信，以市場風格「不斷地、不知疲倦地討價還價」，讓美國人不勝其煩，陷入絕望。若外交結果對華盛頓比對德黑蘭更重要，伊朗最終將取得勝利。
伊朗議長卡利巴夫亦將外交談判描述為「一種鬥爭方式和戰爭的延續」，強調外交談判與軍事鬥爭相結合的重要性，並斷言美國解除海上封鎖和重大讓步皆系伊朗通過以軍事實力為後盾的外交手段實現的，談判所獲成果是單純軍事手段的好幾倍。
2015年，伊朗因忌憚美以發動戰爭最終妥協與奧巴馬政府簽署了伊核協議，而這次伊朗政府可能認為，既然已從戰爭中挺了過來，那就沒有什麼好怕的了，不如反手一搏。不過，德黑蘭進行勝利者敘事逞逞口舌之快未嘗不可，但若當真恐迷失方向。
必須看到，特朗普所作讓步並非單純退縮，更非戰敗求和，而是基於多重現實考量的交易型策略，嚴格意義上也是「以實力求和平」的一種表現。事實上，第二任期尚未過半，他已先後兩次對伊朗實施「午夜之錘」和「史詩之怒」軍事打擊，並對胡塞武裝發起「粗野騎士」行動。
其行事風格雖被戲稱為「TACO」（Trump Always Chickens Out），即先大打出手，再在高潮時突然縮回，全然不顧誇下海口要實現的目標，但回頭看，特朗普下令斬首伊朗最高領袖哈梅內伊等數十名高官，下手可謂比任何一位美國總統都要狠，迄今已重創伊朗經濟，基本摧毀伊朗的戰爭機器，至少眼下終止了伊朗的濃縮鈾項目，實現了數十年來美國「接觸」政策無法實現的目標。
而美國這次允諾提供的種種好處都與伊朗的「表現」掛鈎，也就是說取決於德黑蘭能否放棄核武器計劃和停止資助「中東各地的恐怖活動」，當然也包括霍爾木茲海峽的自由通航。如果伊朗履約不到位，一切只是畫了個大餅。別的不說，去年2月，特朗普稱有意把加沙打造成「中東裏維埃拉」，至今仍一鍬未動便是明證。
所幸美伊已同意停止互相襲擊，並將如期舉行6月30日的會談，只是談判地點從瑞士改為卡塔爾，談判重點也從伊朗核計劃轉為霍爾木茲海峽通航問題。值得注意的是，近日，阿曼表態將依據《聯合國海洋法公約》維護海峽自由通行，拒絕參與任何形式的收費機制。毋庸諱言，海峽收費不得人心，伊朗難有勝算。
（本文為作者觀點，不代表本媒體立場）
收藏
取消收藏
分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