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真D｜《給阿嬤的情書》的鄉愁 - 講真D

文/黎岩

一部投資僅1400萬元、全片以潮汕方言拍攝、無大腕明星、幾乎全素人主演的電影《給阿嬤的情書》，以黑馬之姿創下票房超18億元的佳績，豆瓣評分高達9.2分，成為近十年來評分最高的國產影片。這不僅是一部電影的勝利，更是一場關於文化認同的集體共鳴。影片以入選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記憶名錄》的「僑批」為敘事線索，講述了一段跨越山海、長達半世紀的守望故事。當熒幕潮汕方言娓娓道出「江海萬里，心中念你，便不覺遙遠」時，每一個中國人血脈深處對「根」的執念，對故土的眷戀，對文化血脈的認同，在這裏展現的淋漓盡致，催人淚下。

「行船入夜，恰江上升明月，圓如玉墜，仿若身在故鄉，似與你並肩共賞。」影片中木生寄給淑柔的這封僑批，道盡了千萬海外遊子的眷戀纏綿赤誠之心。僑批，是海外華僑通過民間管道寄回國內的家書與匯款的合稱，是一種「銀信合一」的特殊家書。在潮汕方言中，「批」即是信。每一封僑批的背後，都藏着一個「紙短情長」的悲壯蒼涼感人的故事。

潮汕地區背山面海，歷史上天災戰禍頻繁，自清朝開放海禁後，無數潮汕百姓為謀生計，從樟林古港乘坐「紅頭船」冒險「過番」前往東南亞。據《汕頭海關志》統計，1864年至1911年間，潮汕地區約有294萬人背井離鄉、遠涉重洋。這些下南洋的先輩，在異國他鄉靠拉三輪車、擺攤、做苦力維持生計，卻始終未曾忘記故土和親人。僑批，便成為連接海外遊子與故鄉親人的生命線。

影片中，不識字的木生在旅館房間辦學的細節，折射的正是海外遊子對故土文化最深沉的眷戀。無論走多遠，縱然鬢毛已衰，鄉音未改；無論過多久，鄉情不變。僑批裏的每一筆匯款、每一句叮嚀，都在反覆「確認」同一個事實：家在哪裏，根就在哪裏。正如有海外華僑觀影後淚流滿面所言，電影裏代寫僑批的情節，正是他阿公當年的真實經歷。這份跨越時空的情感連接，正是中華文化之所以能夠歷經千年而不衰的內在密碼——不論千山萬水，牽動海外遊子的始終是鄉情鄉戀鄉音，故土是任何一個遊子在任何地方都難以割捨、難以忘卻的魂牽夢繞的夢。

僑批不僅僅是情感的載體，更是海外遊子對祖國、對家鄉、對親人實實在在的真誠奉獻與擔當。那些泛黃的信箋上，斑駁的墨蹟、匯款欄裏褪色的數字，每一處細節都凝結着異鄉遊子「心繫桑梓若比鄰」的赤子情懷。從早年的區區三五十元匯款，到改革開放數十年的巨額投資，海外僑胞用他們的辛勤汗水，譜寫了一曲又一曲愛國愛鄉的華彩篇章。僑匯的主要功能之一就是保證或改善眷屬生活，在新中國成立後較長的一段時間內，僑匯成為不少僑眷家庭的主要生活來源。據記載，20世紀30年代，華僑匯款佔福建省華僑家庭收入的80%以上，幾乎成為他們維持生活的唯一來源。

改革開放初期，在外界懷疑排斥、外資觀望徘徊之際，是海外僑胞和港澳同胞率先回國投資興業，帶來了急需的資金、技術、人才和先進的管理經驗。據統計，改革開放至今，中國引進外資60%以上是僑資，外資企業中70%以上是僑資企業；廣大海外僑胞、港澳同胞為國內社會公益事業捐贈累計已超過1000億元人民幣。海外遊子百年來對祖國、對家鄉、對親人的赤誠奉獻從未間斷，他們用辛勤汗水鑄就的愛國愛鄉精神，是中華民族最寶貴的精神財富之一。

影片中女主角南枝反覆強調的「義」，不僅是個人立身安命之本，更是中華文化賡續綿延傳承的動脈。南枝在木生意外去世後，為了回報木生生前的恩惠，決定隱瞞死訊，在長達20年的時間裏獨自在泰國擺攤，以木生的名義繼續給潮汕的阿嬤寄信、寄錢，默默撐起兩個家庭。這種「受人之託、忠人之事」的品格，正是中華文化中「義」字的生動寫照。

僑批所承載的，不僅是個人之間的情義，更是中華民族講信譽、守承諾的重要體現。演繹到今天，這份「義」的內涵已從個人之間的信義，升華為中國作為全球第二大經濟體對全球社會經濟持續穩定發展的大國責任與擔當。中國對全球增長的年均貢獻率達到30%左右，是150多個國家和地區的主要貿易夥伴，連續多年保持全球貨物貿易第一大國地位。中國一直是世界經濟的穩定器。這份源自中華文化深處的「義」——講信譽、守承諾、重擔當——正在以大國責任的形式，為全球發展注入穩定性和確定性。

散布全球各國的華僑，已然成為當地主權國家的屬民。但這並不影響他們在忠誠於所在國的同時，對推動中華文化的傳承與貢獻祖國及家鄉的發展繁榮方面的持續努力。海外華僑華人對所在國忠誠與對中華文化傳承的追求並行不悖——他們既是所在國的合格公民，也是中華文化走向世界的重要使者，更是連接中國與世界的橋樑和紐帶。

一封封寫給阿嬤的情書，道不完的是親情、是鄉愁、是堅守、是信義——這些情感超越了國界、超越了政治，是全人類共通的情感體驗。鄉情鄉音鄉戀是任何一個民族都必然存在的當然情結，是人之常情。《給阿嬤的情書》以樸實無華的僑居生涯，向世界展示了五千年中華文化的賡續緣由。

「日月不失其體，故蔽而復明；江漢不失其源，故窮而復通。」詩人余光中曾經寫道：鄉愁是一枚小小的郵票，鄉愁是一張窄窄的船票，鄉愁是一方矮矮的墳墓，鄉愁是一灣淺淺的海峽。中華文化歷經千年磨難而不衰，正是因為中華民族始終不忘根本、不忘來路。僑批檔案入選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記憶名錄》，不僅是對這一獨特文化現象的國際認可，更是對中華文化生生不息生命力的見證。那些泛黃的僑批、那些樸素的鄉音、那些跨越山海的守望，正是中華文化最深沉、最持久的力量所在。鄉音未改，根脈長存——這不僅是電影打動千萬觀眾的秘密，更是中華民族生生不息、薪火相傳的文化文明密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