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介嶺
美伊經過18小時的艱苦談判取得「令人鼓舞的進展」，雙方敲定為期60天的最終協議磋商周期，並在卡塔爾、巴基斯坦共同調解下發布聯合聲明，確認建立進一步技術性會談機制，同步搭建完整的談判架構。
這是美伊簽署諒解備忘錄後舉行的首輪會談。原定談判時間因黎巴嫩局勢升級一度被推遲，直至6月21日才在瑞士比爾根山正式啟動。當天下午，美國、伊朗、卡塔爾和巴基斯坦代表舉行四方會談，雙方同意設立高級別委員會統籌全部談判進程，負責政治層面監督調解工作。
各國首席談判代表定期匯報磋商進度，細分核問題、對伊制裁、區域爭端解決三大技術工作組，配套黎巴嫩敵對行動協調小組，就有效實施伊美諒解備忘錄所需解決的問題開展工作，以制度化機制保障60天密集對話持續推進，降低政治波動中斷談判的概率。
伊朗外長阿拉格齊表示，黎巴嫩停火協調機制將是本次協議落地的核心考驗，區域衝突極易拖累整體外交進程。近來，美伊在這個問題上的矛盾一度激化，給談判進程蒙上了陰影。
首先，互放狠話，難解難分。客觀而論，這次伊朗在很大程度上成功設定了美伊談判議程，一大收穫是明確將「停止包括黎巴嫩在內所有戰線的敵對行動」列為落實諒解備忘錄的首要條款之一，成為啟動協議談判的「前置條件」。
開談前，伊朗外交部發言人巴加埃表示，美國沒有落實所有戰線停止敵對行動條款。一名接近伊朗談判團隊的消息人士放風稱，若以色列繼續在黎巴嫩採取軍事行動，且黎巴嫩領土完整得不到保障，伊朗就不會同美國談判，霍爾木茲海峽也不會重新開放。此前，伊朗方面曾警告，若美方未能兌現承諾，伊美諒解備忘錄將「面臨破裂風險」。
確實，美伊諒解備忘錄生效後，以軍與真主黨在黎巴嫩南部持續交火，雙方都有較大傷亡。6月20日晚，內塔尼亞胡下令以軍停火，但誓言以軍仍將留在黎南部「安全區」內，將對真主黨的任何襲擊予以強力回應。
美方難以完全約束內塔尼亞胡，試圖淡化以黎衝突的負面影響，強調黎巴嫩局勢混亂屬於「技術性難題」，不應阻礙談判進程。當然，這個問題不是單方面的，同樣涉及伊朗在敏感階段能否管住真主黨不要惹是生非。
對此，美國總統和副總統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駕輕就熟地打出了「胡蘿蔔加大棒」組合拳。在瑞士會談期間，特朗普突然在社交媒體上發文威脅，伊朗必須立即停止在黎巴嫩的「代理人」行動，否則美國將再次對伊朗發起猛烈打擊，「就像上周那樣，而且會更狠」。
萬斯則在釋放緩和預期，強調美伊談判在「過去幾個小時取得巨大進展」，預計「我們將在相關領域取得更多進展」。如果伊朗願意放棄尋求核武器，美國願意「從根本上」改變雙邊關係，並對記者表示，特朗普總統「要求我們開啟新篇章，重塑我們與伊朗人民的關係」，但他同時坦言，談判「不會解決所有分歧」。
第二，美伊雙方都有終戰意願。6月20日，伊朗武裝部隊哈塔姆安比亞中央總部聲明稱，因美以違反諒解備忘錄條款，伊朗已關閉霍爾木茲海峽。這是對敵人背信棄義行為的第一步回應。若侵略持續，伊朗將制定並採取進一步措施，迫使敵人履行承諾。
然而，美軍中央司令部證實，霍爾木茲海峽仍然開放，「今天，55艘商船順利通過該國際水道，將大量貨物和超過1700萬桶原油運往全球市場。」顯然，伊朗強硬表態有點虛張聲勢，既是為了施壓美國約束以色列收手，也是出於內政需要。實際上，較之於美國，伊朗的停戰需求更為迫切。
美軍4月13日起實施的海上封鎖重創伊朗經濟。油輪監測服務機構「油輪追蹤者」（Tanker tracker）數據顯示，5月份，伊朗海運石油出口總量日均僅6.4萬桶，與4月份的9.8萬桶/天相比出現斷崖式下滑，而4月份較3月份的115萬桶/天相比也減少了近15%，與2月份的210萬桶/天相比更是跌幅過半。
值得注意的是，4月份伊朗石油出口86%發生在美軍封鎖前的上半月，封鎖啟動後頭兩天，即4月13日和14日，仍成功出口了一些石油，但之後就一路暴跌，至4月底平均出口量降至22.8萬桶/天，僅為封鎖前水平的10.8%。毫無疑問，美軍反封鎖對伊朗經濟的影響是巨大的。
另一方面，伊朗通脹率高得嚇人，5月份達8.8%，遠高於5個月前的3%-4%，而同比通脹率更從52.6%飆升至83.9%。伊朗政府擔心，經濟形勢惡化可能引發民眾新的示威抗議，其帶來的威脅甚至比戰爭本身更大。由此看來，除保守勢力和既得利益集團外，伊朗當政者似無理由任由談判破裂。
第三，以色列咽不下這口惡氣。在以色列不少人看來，美以已給伊朗軍事和經濟造成毀滅性打擊，在不改變伊朗政權、不徹底終止伊朗核項目和彈道導彈項目的情況下，美方解除對伊制裁、解凍被凍結資金無異於養虎遺患，意味着伊朗可能會重新武裝真主黨等地區代理人，以色列面臨的安全形勢複雜化。
以色列的一大訴求是伊朗停止支持地區代理武裝，但特朗普政府卻採取綏靖政策，同意將協議與黎巴嫩停火掛鈎，反過來試圖束縛內塔尼亞胡手腳，要求以軍停止在黎巴嫩的軍事行動，給真主黨創造了喘息機會，使黎巴嫩總統解除真主黨武裝、「國家主權回收」政治重構努力落空。
有分析指，特朗普政府熱衷於達成協議優先考慮的是短期和平，而非長期安全，並未解決根本性問題，或重蹈與朝鮮關係的覆轍，最終達到的目標很可能遠不如2015年奧巴馬達成的「聯合全面行動計劃」（JCPOA），甚至成為中東版的《明斯克協議》。伊朗未來對以色列的挑戰可能更加血腥。
伊朗在這條事關地區布局的紅線上似不會讓步。佩澤希齊揚總統日前表示，談判考慮的首要問題是黎巴嫩停火。伊朗會根據美方的行動，履行下一步承諾。但內塔尼亞胡同樣沒有示弱的空間，畢竟10月份以色列新一屆議會選舉關係到他的政治生涯。面對選民的巨大政治壓力，這位希望連任的總理很可能繼續採取單邊軍事行動，為國為己做美伊談判進程的攪局者。
一旦伊朗由此重新封鎖霍爾木茲海峽，美伊諒解備忘錄框架就失去了執行基礎。這是一場博弈。特朗普不會容忍這樣做，更不會容忍德黑蘭在棄核等關鍵問題上留後手，不能排除他重新開戰的可能。德黑蘭能承受由此產生的後果嗎？無論如何，黎巴嫩能否停火已成為美伊談判能否修成正果的一大不確定因素。
（本文為作者觀點，不代表本媒體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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