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檀
美國東部時間6月14日，特朗普80歲生日當天，他在Truth Social上發了一句話，暫時結束了他自己發動的這場美伊戰爭。原話是這樣的：「全世界的船隻啊，發動引擎吧。讓石油流起來吧！」
然後他就跑去白宮南草坪了，那兒搞了一場前所未有的UFC籠鬥比賽，慶祝他老人家的八十大壽。
差不多同一時間，伊朗的副外長出現在伊朗國家電視台上，對着全國人民宣布：「發動戰爭以實現邪惡目的的敵人，已被徹底擊敗，伊朗在戰爭中取得了巨大勝利。」
你看，多麼和諧，你贏你的，我贏我的，雙贏。
這個雙贏的美伊協議到底是什麼樣的，我把目前已知的內容梳理一下，大家來聽聽，看看你心中覺得誰贏得多一些：
首先，這只是一份臨時協議。完整的諒解備忘錄要等到6月19日，也就是這個星期五，才會在瑞士正式簽署。副總統萬斯計劃飛去日內瓦簽字。
協議的核心內容是這樣的：
第一，立即停戰。包括黎巴嫩在內的所有軍事行動立即永久結束。
第二，重新開放霍爾木茲海峽。
第三，是關於伊朗被凍結資產的釋放。根據伊朗官方的通訊社流出來的那份14點諒解備忘錄草案，美方將解凍240億美元的伊朗資產。其中一半也就是120億美元，要在60天的最終談判開始之前就先給伊朗。
第四，雙方留了60天的時間，要去處理那些真正棘手的問題：伊朗的核計劃、伊朗的彈道導彈計劃、伊朗對真主黨哈馬斯這些代理人組織的支持、以及制裁要鬆綁多少。
聽起來很合理對吧？但問題就藏在這些細節裏，接下來我們來看看美國這邊的反應，對照起來聽，關於這個輸和贏，就很有意思。
第一個反應，特朗普自己的版本。
特朗普在社交媒體上說：「恭喜大家！全世界的船隻啊，發動引擎吧！這項偉大的協議將為整個地區帶來和平與安全。許多總統都曾試圖與伊朗實現和平，但在我之前都以失敗告終。該地區的領導人第一次找到了一位能夠幫助他們實現真正和平的總統。」
除此之外，他還說：伊朗現在的領導層「是我們打過交道的第三批人，也是到目前為止最理性的一批」，意思是，伊朗政權雖然沒更迭，但領導層更換了，挨了打之後變得理性了。
與此截然相反的，是美國大部分媒體的反應：「這是一場精心包裝的失敗」。
《大西洋月刊》的評論文章標題就叫《特朗普慶祝之時，美國正在投降》，文章說特朗普替這場「自找的戰爭」設定的所有目標，他一個都沒達成：比如政權推翻了嗎？核計劃廢除了嗎？濃縮鈾運出來了嗎？和你最痛恨的奧巴馬搞的那個伊朗核協議相比，特朗普你是進步了還是退步了？
綜合以上，美國到底是贏，還是輸呢？
伊朗那邊就簡單多了：伊朗在戰爭中取得了巨大勝利。
也沒有人能跳出來問：那最高領袖哈梅內伊被殺了怎麼算？核設施被炸了怎麼算？經濟損失怎麼算？死了那麼多伊朗人怎麼算？
但坦白講，從伊朗政權的核心目標來看，他們確實達成了，伊朗政權還存活着，還能來到談判桌前提要求條件。
那這是贏，還是輸呢？
那麼市場怎麼看？彭博社的報道說：這個消息讓能源和航運市場「謹慎樂觀」。
為什麼？因為對於做生意的人來說，他們根本不在乎誰贏誰輸，他們只在乎一件事：霍爾木茲海峽要重開了。因為全世界大約五分之一的石油和液化天然氣供應，都得從這裏走，正常每天平均有大約135艘船通過，戰爭爆發後，一天不到10艘。有些船硬着頭皮要繼續走，怎麼辦？伊朗那邊提條件：可以，但要付高達200萬美元的過路費。伊朗在5月份還成立了一個新機構，叫「波斯灣海峽管理局」，專門收這個過路費。
但因為美國伊朗兩邊都封鎖了這道海峽，只跟一邊談好通行條件還不行，另一邊沒談好，仍然會死人，比如6月初，美軍對開往伊朗港口的油船開火，一艘印度油輪上有3個印度籍船員，就被打死了。
現在海峽真正能恢復通行，市場當然歡迎，至少被困在海峽裏那兩萬多名各國船員，是個大好消息。
而特朗普自己在社交媒體上寫的那句話，「我在此正式批准霍爾木茲海峽免費開放通行」，被美國媒體吐槽也很正常，《大西洋月刊》就說，這種宣告的效果，就跟我、或我老婆、或我家貓宣布海峽開放差不多。
伊朗那邊自然也不會放過這個籌碼：他們說海峽航運將由伊朗和阿曼，這兩個海峽兩邊的國家共同管理。換句話說，伊朗在實質上保留了某種控制權，而不是單純回到戰前狀態。
美國拜登政府時期的官員就說：「伊朗把一個原本只是理論上的籌碼，變成了一個非常實在、非常強大的籌碼，讓全球經濟付出代價，也讓特朗普總統焦頭爛額。」
但這次戰爭也確實讓伊朗經濟遭受重創，而且接下來即使伊朗還要一言不合就封鎖海峽，美國同樣可以繼續像這次一樣，反封鎖伊朗的封鎖，伊朗的石油賣不出去，必要物資運不進來，伊朗也難受。而全世界跟着一起遭殃。
那麼從這條重要通道的角度來看，誰又贏了呢？
再從更大一點局面來看，紐約時報寫了篇文章：把伊朗戰爭和俄烏戰爭放在一起對比，把它們稱為「僵局戰爭」。
說「兩場衝突產生了相似的結果——一個較弱的國家將一個較強的國家拖入了一場代價高昂的對抗。」
「普京和特朗普都將自己高度集中的權力觀投射到伊朗和烏克蘭身上，認為只要能夠將體系斬首，它就會崩潰。」
「烏克蘭戰爭的僵局削弱了俄羅斯作為全球軍事強國的聲譽。它侵蝕了普京堅不可摧的光環；波斯灣的僵局則以同樣的方式削弱了美國和特朗普。」
說得也有道理，好像不是雙贏，而是雙輸：因為不但開戰前的目的一個沒達到，俄羅斯還死了三十多萬人，傷了一百多萬人，美國死了十幾個士兵，彈藥花了老多，特朗普還搞得灰溜溜的。
說完協議，我想轉到下一個話題，這個話題看起來和戰爭與協議不相干，但實際上，它是我們理解目前狀況的另一個層面。
開頭我們不是說了嗎，6月14號是老特80大壽，他宣告戰爭結束後，就跑去主持UFC籠鬥。
似乎是為了給老特祝壽，華爾街日報和紐約時報幾乎在同一時間，發表了關於特朗普健康狀況的長篇報道。
兩家報紙都用了有些陰陽、有些雙關的筆法，給大家描述了以下這些個畫面：
畫面一：上周特朗普去紐約看NBA總決賽，坐在包廂裏閉着眼睛，似乎在打瞌睡。
畫面二：6月4日，在白宮辦公室一場長達一小時的活動中，特朗普在他的椅子上向一側傾斜，並閉上了眼睛幾秒鐘。
畫面三：特朗普的手經常出現瘀傷並貼着創可貼。
畫面四：特朗普走路時非常小心。媒體提醒大家，特朗普自己親口還說這些話：「我走路時非常小心，因為如果我摔倒了，那個新聞標題會被炒作好幾年。」
但是，同樣這些畫面，白宮的解讀完全不一樣。
白宮新聞秘書就說：總統「不停地回答懷有敵意的記者團提出的問題，並維持着不間斷的日程安排」。
關於NBA場上打瞌睡——白宮說攝像機角度有誤導性。
關於手上的瘀傷——他們說那是因為他喜歡握手造成的。
關於閉眼睛——他們說他是在「向下看」，或者在「閉着眼睛積極傾聽」，這是他的習慣。
關於癱坐——他們說是為了湊得更近以便聽清別人發言。
你發現了嗎？同樣的事實，完全不同的敘事。你相信哪一個呢？
你覺得特朗普是虛火上升、強掩病灶，還是他比大多數80歲老頭都健康，至少比拜登80歲時要健康？
有人會問，那說了這麼多，你自己的觀點是什麼？你自己怎麼看？
BBC昨天（15日）發了一篇文章，標題是：美國經濟為什麼能在全球衝擊下持續逆勢而上？文章引用了一位經濟學家Joe Brusuelas的話，記者問他，美國經濟到底怎麼樣？他說：
「在洗衣機裏一堆髒衣服中，它是最乾淨的一件。」
這個比喻，可以套用在今天我們聊的這些東西上。
這份大概率能簽的美伊協議好不好？從理想主義者的角度看，這是一場美國的失敗，伊朗政權還在，核問題沒解決，特朗普背叛了當初要解放伊朗人民的承諾。
但從現實主義者的角度看——霍爾木茲海峽要重開了，全球油價要降了，雙方停火了，沒有再死人了。比起繼續打下去，這已經是「相對乾淨」的那件衣服了。
特朗普身體到底行不行？你看到他經常口誤，手上貼着膠布，但同時你也會看到他凌晨2點還在發社媒、不斷接記者電話、跟媒體幹仗等等。
伊朗到底贏了還是輸了？前領導層幾乎死光了、核設施被炸了、經濟一塌糊塗——這是輸。但政權活下來了，把美國拖進了僵局，證明了海峽控制權是真實的籌碼，還有可能拿到了120億美元解凍資金——這是贏。
這次美伊協議呈現出來的這種「你贏你的、我贏我的」，雙方各自向自己的受眾宣稱勝利的奇異局面，我覺得這可能就是我們這個時代國際政治的新常態。
為什麼？
第一，社交媒體時代，國內敘事優先於國際真相。特朗普需要對他的MAGA基本盤交代，他需要說「我們贏了」；伊朗繼任者需要對伊斯蘭革命衛隊交代，他也需要說「我們贏了」。在算法推送的時代，每個國家的人民，聽到的本來就是不同的故事。
第二，真正的決定性勝利越來越難取得。尤其是在越來越多國家擁核之下，現代戰爭的代價太高、外溢效應太大、國際輿論太複雜，沒有哪個大國真的願意打到底了。
第三，僵局成了最理性的結局，但僵局沒有人想要承認自己僵住了。所以雙方都把僵局包裝成勝利。
而我們作為暫時沒有被直接卷進漩渦的人，作為新聞的消費者，如果能擺脫那種「不是輸就是贏」、「不是好就是壞」、「不是天才就是癡呆」的二元思維，可能會看到一個更接近真實的世界。
世界上絕大多數事情，都是介於非黑非白之間的，而政治、外交、人生——本質上都是在一堆髒衣服裏，挑出那件相對乾淨還能穿的。
（本文為作者觀點，不代表本媒體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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