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筱魯
北部都會區幅員廣闊,發展時間跨度漫長,個別地塊率先啟動,但整體難以同步完成建設。這便衍生現實且迫切的問題:當首批居民遷入、首批產業進駐之時,規劃藍圖中的診所、街市、文體設施乃至公園,往往仍處於設計或施工階段。這種時間落差,令初期使用者承受生活不便,亦削弱了市民對宏大規劃的即時認同感。若只等待永久設施逐一落成才回應需求,恐怕難以契合社會期望。
面對困局,北部都會區發展策略中「城鄉共融」的核心理念,恰好提供了一條突破思路。北都範圍內散落着眾多鄉村、未被徵收的農地、暫未動工的臨時用地,乃至政府持有的閒置土地。這些用地在長遠規劃落實前,往往處於「等待」狀態。與其任其荒廢,不如善用其過渡性質,建立靈活的臨時服務中心及公共空間。這並非迴避永久建設,而是以低成本、高彈性的方式,填補配套真空期,讓社區服務能切合人口進駐步伐。
「過渡服務中心」的概念,在學術與規劃實踐中已有扎實基礎。所謂過渡服務,是指在最終發展方案未落實前,利用短期可用的土地或現有建築,提供日常生活所需的設施。其形式可以多樣:一個由空置校舍改建而成的社區客廳,同時提供長者聚會、幼兒遊戲和臨時診所功能;一塊暫時未發展的政府用地,設置為組合式街市和流動零售點;一條鄉村主街的幾間丁屋地舖,活化為本土食肆與士多,補充大型超市缺位的空白。休憩空間同樣可以過渡,荒置農田亦可搖身變為快閃公園或社區農圃,待發展時再還原。這些設施的共同特點是「輕量」、「可逆」和「快速」,不必追求永久建築的標準,但求切實滿足居民在「便捷」和「日常」兩方面的基本需求。
從可行性看,香港已有成功案例可資借鑒。打鼓嶺「博愛昇平村」和大埔「樂善村」等過渡性房屋項目便足為示範:由村校改建而成,活化空間作為過渡性房屋,並附有例如長者中心、優惠餐廳、士多等設施,甚至營運專線小巴路線。這說明在鄉郊環境中,完全有能力建立一個功能頗齊備的微型過渡社區中心。
過渡服務中心的優點,歸納起來有三。其一為適時。傳統建設方式的流程,從規劃研究、撥款、設計到施工,動輒以十年計;過渡設施卻可以月計,完成審批和搭建,即時回應居民所需。其二是彈性。發展過程中的需求會隨時間變化,社區未成形時最急需交通接駁、基本生活所需的零售和服務商店,包括裝修、電商配送自提點等,以及街市、診所、託兒服務,以至共享工作空間和開放的休憩點。過渡設施可以隨需求演變而快速調整用途,甚至拆卸重置,不會像永久建築般僵化。其三是投資少。採用組裝合成、貨櫃改裝或輕型構築物,建築成本遠低於永久設施;營運方面可透過短期租約、社會企業或非政府組織主導,政府亦毋須長期承擔管理開支。更重要的是,這種模式避免了一個常見的規劃困局:為解決眼前急需而興建永久設施,但當人口結構與社區環境隨時間改變,難以改動的設施卻跟不上形勢,造成浪費。
當然,理念要落地,政策必須配合。可喜的是,香港政府在推動過渡性項目方面已有實質進展。規劃署已建議將「臨時用途」用地的期限由傳統的3-5年放寬至最長7年,這為營運者提供了更合理的投資回報周期。同時,改劃申請的審批時間有望大幅縮短,從過去至少9個月減至約兩個月,令快速響應成為可能。此外,政府正研究放寬「鄉村式發展」地帶內現有建築的商業用途限制,容許村屋、村校等活化為民宿、食肆或零售商店,這等於直接激活了鄉村自身的服務供給能力。施政報告提出的「北都城鄉共融基金」,若運用得宜,亦能以社區的日常填充無處不旅遊的隙縫。
然而,要系統性地推動過渡服務中心,政府還需在以下幾方面進一步着力。首先,需要成立「過渡服務協調平台」,最好由發展局牽頭,聯同相關部門,主動策劃及統一處理短期用地的審批、撥地和協調工作。降低申請者及政府的行政時間成本,以鼓勵更多社會組織和私人機構參與。
具體而言,政府應主動盤點北都範圍內所有具過渡潛力的用地和建築,包括長期及短期閒置政府土地、已納入發展範圍的待收土地、空置校舍、甚至部分低使用率的社區設施,建立「過渡資源清單」,並透過公開渠道發放。清晰的資訊,可讓潛在營運者就可預見及已浮現的需要,提出針對性的建議。
此外,若政策傾向公私營兩條腿一起走,便應考慮就私營非牟利項目提供針對性的資助和技術支援。過渡設施雖比永久建築便宜,但初期裝修、搬運、租用仍需要啟動資金。政府可考慮設立「過渡社區設施基金」及修訂「支援非政府機構善用空置政府用地的資助計劃」,資助街市、共居空間、共享工作室等項目的前期建設。同時,應提供簡單易明的設計指引和標準合約,讓申請者知所行止、省時省力。
既是過渡安排,便必須確保過渡設施與最終長遠規劃的銜接。每項臨時用途都應有明確的終止條件和退場機制,避免出現「臨時變永久」而阻礙發展的情況。這可以透過在租約中訂明搬遷條款,以及採用可拆卸、可重用的建築模組來實現。當初期人口穩定、永久設施即將落成時,過渡中心便可有序退出,土地還原作長遠發展用途。
「城鄉共融」不單是硬件配置及利用,也應考慮治理模式。過渡服務中心的選址和管理,應吸納原居民、鄉事委員會、新居民及地區組織共同參與。例如,臨時街市可由鄉事委員會協調營運者,共享空間也可交由地區社企營運,快閃公園則由居民義工維護。這種參與式管理不僅節省行政成本,更能讓過渡中心成為凝聚社區的紐帶。
今屆政府處理公共房屋短缺問題時,戳力推動過渡性房屋與簡約公屋,是以時間換取空間。同理,北部都會區的社區配套建設,若以傳統方式推動,絕不可能一步到位。面對經濟轉型和社會結構改變的一系列不明朗因素,政府必須以務實態度,充分利用有限土地和財政資源,應對社區在成長過程中的變化。
北都的鄉郊環境有足夠的土地,為新產業和移遷人口提供「宜業、宜居、宜遊」的嶄新城市環境,但用家絕不會接受「未宜」與「不宜」的過程。政府應利用好北都幅員的包容度,藉助「城鄉共融」的精神,以建設過渡性服務中心作為主要規劃和發展手段,將固有和落後的城鄉矛盾思想,轉化成宏大規劃框架下的可控有機演變,塑造2050年時北都居民在城鄉一體的新社區中的良好共同經歷。
(作者為立法會議員;本文為作者觀點,不代表本媒體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