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真D｜70歲為何仍在工作？ - 講真D

文/黎岩

本月13日下午1時50分，一輛的士沿牛頭角振華道第二線落斜，駛至彩霞道時突然失控，剷上行人路，撞倒兩名女途人。38歲女牙科手術助理雙腳被軋斷，送院搶救後當日不治；另一名31歲女職員右腳斷開，留醫深切治療部5日後，痛於昨日宣告不治。涉事70歲的士司機被暫控一項「危險駕駛引致他人死亡」罪及三項「危險駕駛引致他人身體受嚴重傷害」罪，案件於21日在觀塘裁判法院提堂。此次引致兩名正值人生風華正茂的年輕女性冤死，再次引發社會各界反思與拷問：70歲長者為何還需要及仍在工作？

一宗奪命車禍，兩條無辜性命，帶出香港社會長期迴避的一系列結構性問題：老齡化社會的保障缺口、的士行業的勞動力困局、以及公共安全與平等就業之間的價值衝突。

香港青壯年拒絕從業及的士司機高齡化問題之嚴重，遠超一般人的想像。根據運輸署數據，截至2025年2月，全港21萬名持牌的士司機中，有逾六成年屆六旬（13.1萬名），其中70歲以上佔17.7%（3.7萬名）。換句話說，走在路上攔下一輛的士，有接近兩成機會坐在駕駛座上的是一位年過70的長者。行業收入不穩定、工作時間長、缺乏吸引力，才是導致高齡化失控的結構性原因。

雖然70歲以上司機涉及交通意外的宗數每年有四五百宗，但從意外率分析，25至29歲年輕司機每千人的意外率高達61.1，而70歲以上反而低至19.5。但這一數據具有明顯的誤導性——它將職業司機與非職業司機混為一談，且在風險暴露程度（即行駛里程）上未作充分考量。最簡單的一點，年輕的駕駛者在本港境內最長的駕駛時間不超過一小時，而的士司機為攤薄租車金及在有限時間內賺取更多的酬勞，只能疲勞駕駛搵命博，結果就成了隱形的馬路炸彈。

的士司機每日駕駛時間至少10個小時，精神高度集中，要同時應對擠塞交通、接單、留意乘客狀況，還要不斷尋找下一個客人。有評論分析指出，司機長時間駕駛容易陷入駕駛疲勞，駕駛風險自然不低，若是上了年紀，問題更甚。與此同時，香港道路的狹窄和複雜程度全球聞名——狹窄的雙線道路、密集的燈位、不時竄出的行人與單車，都對駕駛者的反應速度和注意力構成極大考驗。

現行法例僅規定70歲以上商用車司機每三年體檢一次，門檻之低早已為人詬病。若連基本的健康篩查都不足以及時發現潛在問題，這不是「年齡歧視」，而是對公共安全的草率回應。

這種「尊重平等選擇」的說辭，在奪命車禍面前顯得蒼白無力。不能將公共安全的責任完全寄託於長者個人的「自知之明」。有市民在車禍現場留下的紙條，尖銳地道出了問題的本質——當生活壓力迫使年長者不得不為蠅頭小利持續駕駛，「自知」的理性往往服從於「求生」的本能。

「70歲長者為何仍在工作」——這個問題的答案，其實就隱藏在香港的安老福利政策之中。在一個單身長者每月基本開支動輒過萬的城市，1,640元的生果金連交水電煤都不夠。香港正是靠這樣「守底線不兜底」的福利邏輯，將「長者就業率亞洲前列」變成了經濟奇跡的注腳——背後是無數高齡者被迫超齡工作的灰色實情。

的士行業入行門檻低、時間靈活，成為不少長者延續生計的首選。這不僅是香港的現象——但香港獨特的「高地價、低福利」模式，將其推至極致。分析指出，香港這麼多長者做的士司機，背後原因一是香港生活成本高昂，老人需要持續工作維持生計；二是的士業界長期面臨人手荒，沒有新血加入，高齡司機就成為主要力量。

特區政府早前力推「銀髮經濟」，促進銀髮經濟工作組推行30項措施，包括就業支援及培訓、推廣長者友善僱傭措施等，鼓勵更多年長人士投入勞工市場。然而，一個真正敬老的城市，不應讓七旬長者為了維生而承受高強度駕駛的風險與壓力。政府亟需檢討長者安老福利政策，從現行劃一的津貼模式，轉向「階梯狀進階福利」——隨着年齡增長相應增加福利金額，確保年逾七旬、八旬的長者能夠真正老有所養，無需被迫開車謀生。唯有如此，才可能從根本上減少因經濟壓力而被迫超齡駕駛的群體規模。

運輸及物流局局長陳美寶已明確表示，政府目前未有計劃就的士行業輸入外勞，理由是司機需要熟悉本港道路網絡並與乘客保持溝通。在此前提下，除了持續推廣時租的士等創新模式吸引「斜槓族」及年輕人入行外，是否可積極考慮在推行網約車的同時，引進無人駕駛的士。無人駕駛一旦在部分區域成熟落地，不僅能填補司機空缺，更能從根本上消弭「疲勞駕駛」、「突發健康問題」等人為風險，是未來最徹底的解決方案。對於需要人類司機提供的士服務的場域，則可考慮引進經過培訓、懂得基本粵語及英語的外勞司機，確保服務質量不受影響。

牛頭角車禍中，涉事的士沿長命斜落斜時失控，雖然成因尚待調查，但車輛的機械狀況無疑是關鍵一環。對的士車輛的安全性能，應實行比普通私家車更嚴格的檢驗標準。科技不僅可以監管車輛，更可以輔助駕駛者。運輸署已在汀九橋南行線推行智慧公路先導計劃。目前智慧交通方案已可提供紅綠燈資訊提醒、紅綠燈車速引導、闖紅燈預警、限速提醒、緊急車輛通行提醒、道路危險狀況提示等功能。利用智能系統全天候監測行車狀況、偵察異常情況，並透過可變資訊顯示屏發放實時道路資訊提示駕駛者。這種智慧交通的理念完全可以延伸應用的士車廂內，以降低意外發生的概率。

牛頭角奪命車禍奪走兩條年輕生命，背後是一個70歲的士司機——他既是肇事者，也是這個社會結構性問題的受害者。當一座城市的長者福利捉襟見肘、的士行業青黃不接、體檢制度形同虛設、科技應用裹足不前時，「70歲長者為何仍在工作」就不再是哲學拷問，而是殘酷的社會現實。從收緊高齡司機體檢制度，到改革安老福利政策，從引進無人駕駛與外勞司機，到強化車輛安全檢驗與智慧交通系統——六路並進，缺一不可。安全是香港可持續發展必然要交付的學費。但這種學費不應該浸泡在鮮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