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評四方｜布熱津斯基30年前的地緣政治預言成真 - 來論

文/關品方

布熱津斯基已逝世9年，漸被遺忘。他是美國總統卡特任內的國家安全事務助理，著有《大棋局》一書，30年前對地緣政治的預言，今天可能成真。

布熱津斯基1928年生於波蘭華沙，是波蘭猶太裔美國人，1938年隨父母到加拿大，1950年獲加拿大麥吉爾大學碩士學位，1953年移居美國。他獲哈佛大學哲學博士學位後留校從事研究，1958年加入美國籍，1960至1977年在哥倫比亞大學任國際動態研究所所長、俄國問題研究學院成員，其間出任美國國務院及蘭德公司（軍火商背景）顧問，1976年獲卡特任命為國家安全事務助理兼國家安全委員會主席，是上世紀70年代後期美國外交政策實際操控者。

布熱津斯基的代表著作有《永恒的清算——蘇聯極權主義下的統治》、《大失敗》、《大棋局》和《大抉擇》。最著名的是《大棋局》。

外交方面，布熱津斯基以對蘇聯態度強硬著稱，有「鷹派」綽號。他1978年訪華，推動中美建交談判，促成1979年1月中美正式建交。他協助埃及與以色列簽署《戴維營協議》；促成美蘇簽署《第二階段限制戰略武器條約》。他提出的思想以實現美國戰略利益最大化為出發點，重點是確保對歐亞大陸的控制。其《競賽方案》為美國繪製全球霸權藍圖。《大棋局》分析地緣政治變化，筆者今天重溫，認為他向美國領導層的預警成真。他的著作一度影響美國戰略制定，被稱為「帝國教父」。有評價認為他是美國最睿智的政治家和最具遠見卓識的戰略家之一，和基辛格相提並論。

儘管30年前美國的國力如日中天，他已預測美國霸權不長久，認為歐亞大陸是關鍵，美國應提前布局。他最害怕中國、俄羅斯和伊朗結成反美聯盟（1992年蘇聯解體）。他逝世後（2017年），中俄越發走近，2022年伊朗加入上合組織。過去10多年國際形勢的發展，證明布熱津斯基的「擔憂」並非毫無根據。

特朗普聯手以色列對伊朗發動戰爭，可能是美國歷史上最愚蠢的戰略失誤。美國衰落的種子，其實早在30多年前蘇聯解體後已經種下。當時布熱津斯基發出警告，認為美國千萬別讓中俄伊走到一起。布熱津斯基的《大棋局》1997年出版，書裏直白表述未來一百年美國應怎樣繼續統治世界，美國該防止誰、該拉攏誰、該在什麼地方部署軍事基地。

在布熱津斯基眼裏，整個歐亞大陸是一個巨大的棋盤，美國的首要任務是防止任何能挑戰美國霸權的國家冒出頭來。誰最可能成為美國的威脅？他列出了五個棋手國家，法國、德國、俄羅斯、印度和中國。在布熱津斯基的眼中，中國排第五，在印度之後。

那麼，怎樣應對這五個國家的潛在威脅呢？布熱津斯基給美國安排了五個國家：烏克蘭、阿塞拜疆、土耳其、以色列和韓國。在布熱津斯基的眼中，「美日一體」，日本是美國的奴僕，唯命是從，無需擔憂，本質就是美國的棋子。以上五個國家，就像一把把鑰匙，卡在特定區域的戰略門前；美國只要稍微使勁，這些國家就能成為美國的棋子，是維繫美國霸權的戰略槓桿。

布熱津斯基的全套打法是這樣的：在歐洲持續挑撥俄烏關係，把以法國和德國為基礎的西歐變成美國的橋頭堡。另外還有管控好以色列、阿塞拜疆和韓國，讓它們為美國所用。

布熱津斯基認為美國必須把烏克蘭拉進北約，讓俄羅斯永遠成不了氣候。對東亞要用接觸政策，讓中國融入西方主導的國際體系，最好變成美國在遠東的一根矛，然後用這根矛敲打印度，讓印度永遠處於擔驚受怕的狀態，沒法倒向任何一方。這套棋局環環相扣，無比高明。以俄制歐（法德）、以烏制俄、把中國當成矛戳向印度；讓歐亞大陸的5個大國互相牽制。美國穩坐國際舞台的中心「制霸」，當永恒的仲裁者。看起來完美，但過去30年美國並沒能夠實行上述地緣政治策略，原因在於中國的快速崛起，布熱津斯基並沒有想到。

2000年，美國政府的財政收入減去支出之後，盈餘還有2370億美元（等同1.9萬億人民幣）；中國當年的財政收入只有1.3萬億人民幣。中美兩國的差距巨大。美國不把中國放在眼內。中國加入世貿組織後，美國預期中國將逐步融入西方的體系，「和平演變」、追隨美國的一套。當年俄羅斯用所謂休克療法仿效西方，經濟一塌糊塗；葉利欽訪美時甚至想加入北約，被克林頓當場嘲笑。當年美國通過北約把歐洲控制在手裏，南美洲是美國的後院，中東一盤散沙，日本（和韓國）聽命於美國。因為形勢一片大好，美國政壇幾乎無人對布熱津斯基的言論感到興趣。2001年「911」事件後，美國轉向經營中東地區，以追殺本拉登為主題，出兵阿富汗和伊拉克。

《大棋局》出版後兩年，1999年美國在南斯拉夫狠狠給中國上了一課，讓中國明白什麼叫強權政治和美軍霸權。隨着中國加入世貿（2001年）後社會經濟不斷改善，美國開始對中國施壓升級，手法層出不窮，密集程度和打壓強度令人咋舌。2008年，美國發現中國崛起的勢頭難擋，猛然驚醒，決定「重返亞洲」。

在歐洲，美國主導北約五次東擴，一路推到俄羅斯的家門口。普京早年也曾被西方忽悠，一度加入G7（成為G8），甚至多次口頭申請加入北約，結果全被拒絕。2014年，烏克蘭「顏色革命」，澤連斯基上台，俄羅斯如夢初醒，普京出兵克里米亞。美國藉此契機翻臉，夥同歐盟制裁俄羅斯，夥同北約扶植烏克蘭。美國為了不讓歐洲坐大，經濟上打擊歐盟，政治上控制烏克蘭，軍事上持續推動北約東擴（鉗制法德、威脅俄羅斯，一石二鳥）。2022年2月，俄烏衝突爆發。從那年起，世界不再一樣。巴以衝突告一段落後，2026年2月，美以聯手突襲伊朗，掀開新的一頁。

美國在中東發動戰爭20年（2001至2021），在阿富汗和伊拉克（還有敘利亞、黎巴嫩、也門等其他小國）總共投入2萬億美元進入軍事工業複合體，通過華爾街的金融操作讓相關利益集團吃得滿嘴肥油、賺得盆滿缽滿；聯邦政府財政卻負債纍纍。2021年，美軍狼狽撤出阿富汗，重演46年前匆忙敗走越南的一幕。

2001年中國加入世貿之初，一直忍辱負重，埋頭苦幹，韜光養晦。中國以所謂「數十萬件襯衫換一架飛機」，靠廉價勞動力做低端製造換取外匯。2000年中國GDP1.34萬億美元，2021年中國GDP17.73萬億美元；21年間翻了13倍，平均年增速8.5%。西方流行的說法聲稱「中國數據造假」，無視世界銀行等國際機構的專業統計調查，誣衊中國。那只是睜着眼睛說瞎話，現在已無瞎話可說。2005年，有學者專家預測中國GDP將超越日本，當時被圍觀取笑，認為絕無可能。6年後，根據日本內閣（2011年2月）公布的數據，日本2010年GDP5.47萬億美元，中國2010年GDP5.88萬億美元，中國超越日本，取代了日本自從上世紀70年代以來世界第二大經濟體的地位。日本從2005至2012的年均增長率3.79%已經相當矚目，但中國同期的年均增長率更高，最終完成趕超。

30年前布熱津斯基從美國的國家利益出發，最忌憚的是中國、俄羅斯和伊朗三國形成一個反美聯盟。這三個國家的歷史、文化、人種不同，唯一的共同點就是都被美國長期針對。一旦這個聯盟形成，輻射範圍覆蓋整個歐亞大陸，美國就會被排擠出去。他警告過：有遠見的美國人應該避免或阻止這種態勢出現。結果美國過去30年來反其道而行，促成了這個布熱津斯基最感擔憂的局面發生。俄羅斯認為自己是歐洲一員，為了擁抱西方忍耐等待，結果換來北約五次東擴。2008年格魯吉亞戰爭爆發，普京終於丟掉幻想，開始和中國與伊朗走近。2014年以來，俄羅斯持續被美國制裁，更別無他法可想。中國與伊朗2021年3月簽署了為期25年的全面合作協議，涵蓋政治、戰略、經濟等多領域合作，包括能源、基礎設施、通信等關鍵項目。如今，中俄伊三國海軍聯合軍演已經是常規操作。

布熱津斯基在《大棋局》認為，16世紀之前中國一直是「超級大國」，1840年之前仍是世界第一大國；其後100多年遭受外部勢力欺負，中國人視之為奇恥大辱。布熱津斯基認為，中國上下一心的統一意志讓他本人欽佩不已。他警告美國要警惕古羅馬帝國滅亡前的奢靡之風和享樂主義。現在回顧起來，當年布熱津斯基已經看到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必將實現。中國加入世貿組織，還有「911」事件，客觀上為中國提供了絕佳的發展機會以及和平環境，但這絕不是美國大發慈悲，而是美國的戰略誤判。如今回過頭來看，美國錯在哪裏？錯在軍事上傲慢、資本上貪婪、制度上缺失，錯在把一個本來可以互相尊重、平等相待、合作共贏、文明互鑒的夥伴關係定義為競爭對手、甚至敵人。

布熱津斯基之外還有基辛格。基辛格曾經三番四次警告美國，千萬不要與東方大國為敵。如今中國已站穩全球第二大經濟體的地位。這還不止，保守估計，2035年前後，中國的經濟體量和質量一定超越美國，成為全球第一。

21世紀的新時代，地緣政治變亂交織，筆者熱切期待《大棋局2.0》的新思維出現。筆者個人認為，新思維的內容就是中國的四大全球倡議。它是一套系統完備的國際公共產品體系，其發展過程體現了中國對全球治理的深刻思考和戰略布局。全球發展倡議（2021年）、全球安全倡議（2022年）、全球文明倡議（2023年）和全球治理倡議（2025年）才是人類今後正向發展的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