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徐曦
唐朝是中國歷史上偉大的時代，為後世留下了寶貴而豐富的文化遺產，直到今天我們仍然可以感受到唐代文化的深遠影響：華人在海外的聚居區被稱作「唐人街」；在幼兒牙牙學語時，父母就開始教我們誦讀唐詩；許多人學習書法，也是從臨摹唐代書法大家柳公權和顏真卿的字入門。近年《唐朝詭事錄》《長安十二時辰》和《長安的荔枝》等小說和影視劇的流行，更是在觀眾中掀起一股「大唐國風」，帶火了西安的旅遊。拍一組唐人妝照的大片，成為如今許多年輕人去西安旅遊的「必選套餐」。然而，影視劇畢竟是藝術的虛構，其中呈現的唐朝人的日常生活細節往往會犯時代錯置的毛病。例如，影視劇中常見唐朝人坐在高足靠背椅上，但實際上唐朝正處於席地坐到垂足坐的過渡期，貴族宴飲會客等正式場合仍保留跪坐在床榻之上的傳統。有的劇中人物吃番薯和辣椒，但這些都是明代才從美洲傳入中國的食物，唐朝人是吃不到的。
春節將至，當時世界上規模最大、人口最多的長安城裏，人們是如何過節的呢？他們放不放假？年夜飯吃什麼？也要守歲、拜年和送紅包嗎？能不能放鞭炮和煙花？這些問題，都可以在香港理工大學博士高瑞梓出版的新作《今日向長安》中找到靠譜的答案。這本書的形式非常獨特，雖然它參考了1500多種真實文獻，但既不是一本正經的學術專著，也不是向壁虛構的穿越小說，而更像一本在背包客中流行的LonelyPlanet旅行指南。它以簡潔風趣的文字和600多幅插圖，詳盡描繪了長安人吃穿住行和四時節慶的諸多細節，讓傾慕大唐盛世的現代人能夠輕鬆地踏上一趟跨越千年時空的夢幻旅行。現在，就讓我們一起來到八世紀的長安，看看人們如何過年。
民間諺語常說「過了臘八就是年」，意思是農曆十二月八日之後，過年的氛圍就逐漸濃了起來。在北方，人們在這天要喝臘八粥、吃臘八蒜。在唐代，這天稱為「臘日」，是公眾假期，但長安人不喝臘八粥，這是北宋才興起的食物。當時最流行的節令習俗是去寺院「灌佛」，即用藥材熬煮的香湯澆灌佛像，去除塵垢。除了給佛像洗澡，人們自己也要沐浴，洗掉污穢。沐浴被視為一種重要的佛教修行方式，因此寺院的澡堂子往往規模較大、設施完善，有的甚至還帶蒸汽桑拿室，吸引了不少顧客。詩人孟浩然就曾記錄了一次臘日去佛寺沐浴的經歷：「講席邀談柄，泉堂施浴衣。願承功德水，從此濯塵機。」（《臘月八日於郯縣石城寺禮拜》）長安人洗澡多用澡豆、皂莢、柏頁等純草本材料，可謂十分天然環保。
除夕是農曆一年中的最後一天，唐朝人稱為「歲除」，連同前後各三天，一共有七天的公眾假期。普通民眾可以「過年七天樂」，但政府官員們可沒有那麼舒服。朝廷規定地方官員不得離開駐地，只能在任所過年；而長安城的高官們第二天要起個大早，去參加「大朝會」，給皇上拜年。除夕這天，宮廷和民間都會舉辦盛大的驅儺儀式，祈求來年平安。長安寬闊的朱雀大街上，眾多演員戴上各種角色的面具，手執兵器，高呼口號來驅散疫鬼，圍觀的百姓人山人海，類似今天的狂歡節大巡遊，熱鬧非凡。長安人過年不貼春聯，但他們相信桃樹是能夠辟邪的「仙木」，會在門上插桃枝，或是掛上刻有神荼、鬱壘的桃木版來「辟邪除穢，守護家門」。
兒時過年的記憶，總是伴隨着劈啪的鞭炮和絢爛的煙花。唐朝雖然已經有了火藥，我們現在熟悉的連串的紙卷鞭炮要等到南宋才流行起來，長安的小朋友是沒有鞭炮和煙花可放的。他們能玩的只有「爆竹」，也叫「爆竿」：在庭院中燒一堆旺火，把真的竹子扔進去燒，竹筒中的空氣受熱膨脹，就會發出劈啪的聲響。這一風俗在今天的一些鄉村仍可見到。長安的小朋友也沒有壓歲錢可以拿。雖然當時宮中有春日賞錢的習俗，但那要等到立春的時候；賞賜的也並不是平時市面上流通的貨幣，而是帶着吉祥語的特製錢幣，類似於保平安的護身符。
雖然領不到壓歲錢，但口福還是有的。和今天一樣，長安人過年也會大擺宴席，全家團圓吃一頓豐盛美味的年夜飯。唐朝還不流行炒菜，長安人更喜歡用蒸、煮、烤的方式烹飪食物。長安人常吃的主食有饆饠（帶餡的長條面卷）、蒸餅（大多有肉餡）、胡餅（類似今天的饢）、餛飩和餺飥（水煮麵片）。普通人家平時較少吃肉，過年則會殺雞宰羊來慶祝佳節，還有唐人愛吃的魚膾（細切的生魚片拌上蔥、薑、豉等調料，類似順德魚生的吃法）。餐後還有點心和糖果。唐朝時蔗糖產量很少，價格昂貴，一般百姓吃的是膠牙餳（一種麥芽糖），過節還可能備有來自西域的葡萄乾、波斯棗（椰棗）和阿月渾子（開心果）。飽餐一頓之後，全家老小聚在一起聊天守歲，迎接新年的到來。
新年第一天，唐人稱為「元日」，朝廷要舉行隆重的朝會典禮。文武百官和外國使節都要着正式的朝服進宮向皇帝朝賀，皇帝則會賞賜宴席犒賞群臣，藉此彰顯皇家的權威。在民間，一早起來，人們就會立一根長桿，掛上絲帛、彩紙製成的長條狀旗子，叫做「長幡」或「春幡」，祈求新年風調雨順。這天長安人要喝兩種飲品：屠蘇酒和椒柏酒。這兩種酒都是加入了中藥製成的藥酒，喝了能祛風驅邪，強身健體。喝酒還要講規矩，必須從年齡最小的人開始，「從少起至大，逐人各飲少許，則一家無病。」這天的餐桌上還有一道必備的菜肴：五辛盤，一道由五種帶辛味的蔬菜組合而成的涼菜。具體用哪五種蔬菜，史籍有不同記載，但蔥、蒜和韭菜是其中常用的搭配。中醫認為辛味食物可祛除濁氣、培養陽氣，春天吃對健康大有助益。後來逐漸有人用餅裹着蔬菜吃，跟今天的春餅吃法差不多。長安人元日不待在家裏，而喜歡出門社交。他們或是親自登門給親朋好友拜年，或是去鄰居家串門蹭飯（稱為「傳坐」）；最愛湊熱鬧的人，則會去各大寺廟聆聽「俗講」：一種多人合作、以通俗生動的語言來講解佛經的說唱表演。
春節期間的長安，這些老少咸宜的宴飲娛樂每日不斷，一直延續到正月十五的上元節燈會才達到高潮，其間還有種種精彩習俗，此處不再詳述，好奇的讀者可找書來讀，在這個冬日穿越回唐朝，和長安人一起感受濃濃的年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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